杨世汉登上小轿,轿帘随即放下。太子铁豹立在一旁,神情甚是得意,对王员外说道:
“岳父大人只管安心。待一月期满,我自会携令爱回府小住两月,再择日将你们全家迎入城中,共享清福。”
王员外拱手应道:“有劳太子记挂。”
铁豹随即命人回城。众人应声而动,花红小轿在人群簇拥之下缓缓前行,沿途脚步杂沓,直往英唐国而去。
轿影远去之后,王员外面色陡变,低声吩咐家中仆役:“我要携家眷外出省亲,此处不可久留。你们各自取些衣物,另寻生计。”
随即命车夫赶起车辆,连夜带着全家逃离旧宅。
太子铁豹一路押着小轿回到英唐国皇城。临近宫门时,他刻意避开正门,从偏僻的后门将花轿抬入内院。夜色已深,宫灯映照之下,院中静谧无声。
太子随身的长随宫娥与彩女早已候在院内。花轿一落,众人上前掀帘,由两名宫娥扶着“新娘”下轿。杨世汉头覆红色搭头幅,只觉脚下白玉微凉,殿中香气幽沉,被引入洞房之内,扶坐在绣有龙凤纹样的锦床之上。
铁豹入内看了一眼,吩咐宫娥暂时陪侍,自己前往前厅与众人饮酒贺喜,又对“新娘”说,此番姻缘乃是富贵之选,不必忧惧。说罢转身离去。
宫娥们依次摆下交杯酒席,红烛高烧,帷帐低垂,诸般陈设一一妥当,便侍立在旁。
杨世汉端坐床沿,心绪却难以平复。
此行男扮女装,冒险入宫,全为那一幅图而来。岳父言图在公主手中,可公主身在何处尚不可知。若真藏在这洞房之内,反倒省去许多周折。
正自思量之间,忽听谯楼上传来更梆两响,已是二更时分。梆声方落,门外又有人低声劝阻,说太子酒力已多,且素有心疼之疾,御医早有禁酒之嘱,若再贪杯,恐生危险。
铁豹未加理会,脚步虚浮地走入洞房。宫娥上前道贺,他挥手示意她们退下,又叮嘱今日之事不得外泄,尤其不可传入英唐王耳中。宫娥闻言,神色惶恐,依言退去。
房门合拢,洞房之内只余红烛摇影。铁豹走到床前,伸手扯下搭头幅,在灯下细看,只觉眼前女子容貌秀丽,眉目柔和,比记忆中的王家小姐更显动人。
他并未起疑。当初相见本就仓促,今日又酒意上涌,目中所见,尽是佳色。
铁豹开口说道,自己自幼患有心疼之疾,平日忌酒,父王、国母与御医皆有叮嘱。但今日喜事在身,又有美人相伴,实难自持。此番婚事亦是私下成礼,待事成之后,纵使父王知晓,也无从更改。
杨世汉听罢,心中暗自计较。
原来英唐王尚未知情,更要紧的是,他的病症最忌酒力。
他目光微转,瞥见西侧角落陈列着十余只笼箱,封口严密,箱内所藏一时难辨。再看铁豹,面色泛红,目光散乱,舌根发硬,脚下虚浮,醉意已深。
杨世汉起身斟酒,说自己能有今日,全赖太子垂青,日后自当尽心侍奉。酒壶倾下,杯中酒液盈满。
铁豹接杯饮尽,又催促对饮。二人举杯相碰,杯盏清响。酒杯甚大,铁豹再度一饮而尽。
趁他仰首吞咽之际,杨世汉手腕微偏,将酒水悄然倾在地毯之上。烛影摇曳,酒痕无声渗入锦毯之中,未露半分痕迹。
就这样,一杯接着一杯,酒壶数次见底。铁豹酒力原已不支,又被连番劝饮,渐渐神志涣散,身形摇晃,终至支撑不住,伏在桌前,口中断断续续说道:
“不能再饮……再饮便要醉了……随我……上床……歇息……”
话未说完,忽然神色一变,抬手按住胸口,眉头紧锁,气息急促。
杨世汉闻他说起心疼之症,立时上前询问:“太子,可觉不适?”
铁豹未及答话,身形一晃,踉跄走到龙凤床旁,一头倒在锦被之上,双手紧按胸前,呼吸紊乱,口中低声呻吟。片刻之后,身子停止翻动,静静躺在床上,再无反应。
杨世汉心中一惊,上前推他,低声唤了数声,床上之人仍旧毫无动静。探其鼻息,尚有微弱起伏,显然只是昏厥过去。
正好。
他心念一转,立刻起身,走到西侧角落,伸手打开第一只笼箱。箱盖掀起,只见其中整整齐齐叠放着绫罗绸缎,并无所寻之物。他略一思索,正欲合箱查看下一只,忽听屋外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渐近,有人低声问道:“人在何处?”
“就在屋内。”
“上前叩门。”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叩响,门外传来通报之声,说皇后已至,命即刻开门。
杨世汉心头一紧,立刻合上笼箱,将周围稍作整理,收敛神色,退回床边坐下,故意提高声音说道:
“太子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端端的,如今却这般模样。若真有不测,叫我今后倚仗何人?”
门外催促再起。
杨世汉这才起身,缓步开门。门外灯影交错,立着二十余名宫娥,中央一位中年妇人衣饰端肃,神情威严,正是皇后。皇后身旁立着一名少女,容貌秀丽,腰佩宝剑,眉目之间带着英气,显然并非常人闺阁之态。
杨世汉略一打量,开口问道:“诸位是何人?”
一名宫娥上前引见,说中间这位是皇后,旁侧乃是公主。
杨世汉随即出门,在皇后面前施礼,自称儿媳,言辞恭谨。
皇后目光沉静,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秀英。”
“你是如何入宫的?”
“是太子迎娶,将我抬入宫中。”
“此事为何宫中无人知晓?”
“此中缘由,奴家并不明白。只知太子看中,将我迎至此处。”
皇后听罢,眉头微蹙,低声责道太子行事妄为,随即迈步入内。目光一落在床上,只见铁豹直挺挺躺着,气息紊乱,顿觉不妙,当即命宫娥去请御医。
不多时,御医赶至,诊过脉象,神色凝重,回禀皇后,说太子因贪杯过度,引发旧疾,性命堪忧。
皇后闻言,神情愈发沉重,当即命人将太子抬走,另行安置调治。宫娥与御医依命而行,片刻之间,洞房内已空去大半人影。
众人退下之后,公主转身问皇后,太子成亲一事是否事先禀明。皇后摇头,显然并不知情。
她随即转向杨世汉,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说这桩婚事乃太子背着双亲私自作主,自古婚姻讲究门第相当,帝王之家与民间门户,本不相配。今日之事尚未传入英唐王耳中,待天明之后,自会派人送她回家,另择良配。
杨世汉闻言,心中顿觉不妙。
费尽心机方才入城,若此刻被送出宫门,盗图之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念及此处,他当即上前,跪在皇后膝前,言辞恳切,说邻里乡亲早已知晓婚事,天地已拜,洞房已入。若此时被送回故里,世人必以为自己行止不端,或容貌德行不足,叫她今后再无立足之地。
皇后沉吟未语,指出太子自幼体弱,今夜病发,尚不知能否转危为安。若真有不测,岂不耽误她终身。
杨世汉当即表明心志,说只要太子尚在一息之间,自己绝不怨悔;纵然太子真有不测,也甘愿留在宫中守节立志,决不重返故里。
皇后听到这里,神情终于迟疑下来,一时未再开口。
此时,公主开口说道,她见王秀英处境艰难,心中亦觉不忍。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与人拜过天地,又被送回故里,于名声大有妨碍。依她之见,既然对方执意不走,不如暂且留下,待太子病体痊愈之后,再行商议完婚之事。
皇后闻言,略作迟疑,说倘若此事传入国王耳中,只怕难以应允。
公主随即请皇后斟酌此事,言辞恳切。皇后沉吟不语,显然已有松动之意。公主见状,转而对杨世汉说道,请他起身,不必久跪。
杨世汉起身,向公主行礼致谢。
公主表示不必多礼,又向皇后说道,此事既已如此,待兄长病愈之后再作定夺。
皇后仍觉不妥,说太子病势沉重,将王秀英一人留在洞房,实在不合礼数。
公主提出,自己独居三间闺房,可将王秀英接至屋内同住。她居东屋,对方居西屋,二人相伴,也免孤寂。
皇后思索片刻,终于点头应允,唤了王秀英一声,吩咐她先随公主金花前去居住,自此以姊妹相称,婚姻之事暂且搁置。
杨世汉向皇后致谢,随即跟随公主离去。行走之间,他心中暗自庆幸,只觉此行诸事顺遂,正合天意。
天色渐明,东方泛白。皇后一夜未曾安寝,心中惴惴不安。反复思量之后,终觉此事不可隐瞒,便在清晨前往国王寝宫。
老国王铁赤尔方才洗漱完毕,见皇后到来,开口询问来意。
皇后先行请安,随后说明此行是有一桩要事相告,只求国王听后不要动怒。
铁赤尔命她直言。
皇后遂将太子私自迎娶民女王秀英之事一一禀明,说昨夜已行拜堂之礼,并入洞房。
铁赤尔闻言大怒,当即要召太子前来问话。
皇后说明太子因昨日饮酒过度,旧疾复发,如今人事不省。
铁赤尔闻听此言,愈发动怒,责怪太子行为失当。身为一国储君,竟敢擅自强娶民女,若此事外泄,王室颜面无存。当即命人将那女子逐出宫门。
皇后回禀,自己原也如此打算,但王秀英执意不肯离去。无奈之下,与公主商议,暂且将人留下。
铁赤尔断然反对,认为绝不可留。
皇后进言,说那女子虽出身民间,却容貌端正,举止得体,且太子心甘情愿,女子亦无怨言。若能顺水推舟成婚,既可成全太子心愿,也可掩盖抢亲之事。
铁赤尔怒斥皇后轻重不分,认为纵容太子妄为,有失国君体统,当即命她退下。
皇后不敢再言,只得离去。
铁赤尔心中怒气未消,既恼儿子,又怨皇后,只觉胸中郁结难平,便独自前往御花园散心。
御花园中遍植奇花异草,又豢养珍禽异兽,园中正中设有虎笼。此时正值浇灌喂养之际,一名内侍端着盛肉的铜盆,来到虎笼之前。
铁赤尔立在一旁,心绪烦乱,驻足观看。只见那内侍取出钥匙,打开锁头,推开铁门,正欲将肉送入笼内。谁知猛虎久饥,铁门方开,便骤然扑出,一爪将内侍按倒在地,当场噬咬。
铁赤尔见状,大声呼喊,示警宫中。虎已转头,见园中尚有他人,便摆尾低吼,直向铁赤尔扑来。
铁赤尔仓促之间退避不及,惊惧之下连声呼救。清晨时分,园中人手稀少,竟无人即刻赶至。
正当危急之时,前方月亮门忽然开启。公主铁金花闻声赶来,手中宝剑在握。她定睛一看,见猛虎正扑向父王,当即上前,将铁赤尔拉至一旁,随即双手持剑,迎着猛虎直刺而出。
猛虎受剑来势,低头前拱,巨力如山。公主铁金花虽自幼习武,却终究难敌这般凶兽,被虎首一撞,连退数步,仰面跌倒在地。未及起身,猛虎已纵身扑近,双爪扬起,巨口大张,獠牙森然,正对着她逼来。
铁赤尔见状,心神俱裂,急声呼喊女儿姓名,脚步却被惊惧钉在原地,竟无法上前半步。
正在此时,皇宫高墙之上忽然飞来一箭。箭势迅疾,破空而至,正中猛虎左目。虎身一震,剧痛之下翻身嘶吼。紧接着第二箭再至,直入右目。猛虎双目俱废,失去视物之能,在地上翻滚挣扎,凶势顿失。
此时御林军方才赶至,持虎叉、挠钩等器械一拥而上。经过一番合围搏杀,终将猛虎制服,当场毙命。
铁赤尔见凶兽伏诛,这才长出一口气。众人围拢上前,为国王压惊。铁赤尔无心应对,快步走到公主身前,伸手将她扶起,细细查看,确认并无大碍,神情方才稍缓。
公主起身之后,向父王说明方才情形凶险,若非暗中飞箭相救,后果难以设想。铁赤尔闻言,当即追问射箭之人,言明此乃救命之恩,必当重赏。
御林军面面相觑,纷纷后退。有人低声推诿,说并非自己所为。铁赤尔抬头望去,只见对面花墙之上,立着一人,单足立定,身形挺拔。
那人俯视片刻,开口说明方才之箭出自己手,随即纵身跃下墙头,落地稳当。
铁赤尔与公主不由后退数步,定睛看去,只见来者年纪不过十七八岁,面色白净,眉目分明,神采沉稳。头戴粉缎扎巾,高插茨菇叶,鬓边一枚素白绒球随身形微动而轻颤。身穿粉缎箭袖,腰束白色丝带,肋下佩剑,脚踏快靴,英姿挺拔而不浮华,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铁赤尔心中暗自思量,不知宫中何时有此等人物。
此人并非旁人,正是司马云英。她本为女子,此行却女扮男装,孤身来到英唐国。
此前司马林随曾奎、杨世汉前往前敌拜见穆元帅,云英留在家中,心中始终难安。她既忧父亲安危,又念世汉行踪。待得知杨世汉单骑潜入英唐国盗图,她心中更是难以平静。
异国他乡,耳目生疏,一旦行迹败露,性命堪忧。云英反复思量,最终决意暗中随行,助他一臂之力。此事不敢告知旁人,遂悄然收拾行装,改换男装,独自启程。
她一路行走,一边打听英唐国方向。行至一片林外,忽见路旁停着几辆大车,车旁立着一位老员外、一名老妇与一名少女。正欲上前询问,却听那老员外对老妇低声说道,让家人尽快进食赶路,提及一家人逃得性命,反倒是杨世汉孤身潜入皇宫,生死难料。
云英听到杨世汉之名,立刻上前询问其下落。此举却将那老员外惊得神色大变,心中暗想,莫非行迹已露,有人追踪而来。念及此处,他哪里还敢多言,连忙催促家人上车。
老妇与少女慌忙登车,车夫弃下炊具,老员外跃上车辕,只匆匆说自己并不知晓杨世汉所在,随即驱车离去,不敢稍作停留。
云英正欲追赶车辆,心念忽然一转,随即止步。她看那老员外神色仓惶,言语闪烁,分明是知情却不肯明言。只是方才那一句“杨世汉单人进皇宫”,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如此,倒不必再追问。
云英心中已有定计。既然世汉已潜入皇城,她索性也进城一探,直入宫中寻他便是。
主意既定,她不再犹豫,径直入城。行至皇宫外,尚未靠近,忽听园中传来呼救之声,声势急切。云英循声而动,身形一纵,已翻上花墙。居高临下望去,只见猛虎出笼,正向一对父女扑去。
她不及多想,取箭在手,连发两矢。箭去如电,正中虎目。随后纵身跃下花墙,几步抢至近前。
事定之后,云英收弓上前,向铁赤尔抱腕行礼,自报名姓:“在下司马英。”
铁赤尔打量来人,开口询问其来历。
云英据实相告,说自己自幼失怙失恃,漂泊江湖,以走拳卖艺为生。
铁赤尔听罢,神色缓和,说今日若非她出手相救,自己与公主只怕已遭不测,言语间满是感激之意。
他说完这番话,却未听到女儿回应,转头一看,只见铁金花目光落在司马云英身上,从上至下细细端详,神情专注,唇角隐约带着一丝笑意。
铁赤尔见此情形,心中顿有所悟,神色一动,却并未点破,只将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