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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0章 如影随形
    铁头和尚执刀在手,眉头紧锁,凝神打量昏倒在地的杨文举。他沉吟片刻,终究没有下手,而是冷冷一挥衣袖,将刀缓缓收起,语声低沉如夜风吹过残灯。

    “将他绑了,泼醒。”

    月光透过禅房窗格,照出灰尘浮动的光斑。小和尚应声而动,取来麻绳将杨文举紧紧捆缚,转身端来一盆冰冷井水,朝其额头兜头泼下。

    冷水入骨,杨文举猛地一哆嗦,睁眼醒来,只觉浑身湿透、四肢拘缚。眼前两个和尚,一人执刀,一人持盆,冷眼而视。

    “这是何意?”他咬牙问道,目光如剑,死死盯着面前的铁头和尚。

    “姓杨的,”铁头和尚缓缓踱步而近,语气中带着嘲弄与阴鸷,“你若不醒,死都不知道是死在谁手里。实话告诉你,南唐赵黑塔是我旧友,我虽未亲征,心却早已归他。你身为大宋将领,又是杨门之后,我怎能轻饶?”

    杨文举冷笑一声,眼中战意如火:“贼僧,我杨家儿郎,生死何惧?你杀我一个,杀不尽我大宋将士。今日你敢行此奸逆之事,改日我大宋兵临城下,铁佛寺灰飞烟灭,你这秃头,也不过是刀下冤魂!”

    铁头和尚面色一沉,却未动怒,反而狞笑道:“有骨气!可惜再硬的骨头,也难抵命令如山。豪王李青下令:凡穆桂英、赵德芳及杨家人,一旦被擒,尽皆送至寿州,听其发落。你死在我手,反倒便宜你了。”

    他转头道:“天亮之后,将他绑在马背上,封口蒙目,我亲自押解去寿州。”

    小和尚默然点头,低头收拾绳索。

    一夜无话,铁佛寺内灯火幽微,佛像阴影斜挂。

    晨光初照,山间寒意未散。铁头和尚换下僧衣,披上甲胄,腰挂长刀,神色肃杀。他点齐十数名精壮和尚,嘱咐留守者:“寺中事务,交由你等把守,不得懈怠。”

    众僧齐声称是。

    铁头和尚翻身上马,身后众人押着杨文举缓缓出庙。山道蜿蜒,寒风呼啸,一行人疾奔向寿州而去。

    南唐王府李广垂头丧气归来,入殿面见豪王李青。

    李青原本神情疲倦,一听他讲完路上之事,顿时拍案而起,满面怒火:“你真是饭桶!好好一条大鱼,竟叫你眼睁睁放跑了?”

    李广跪地叩头:“兄长息怒,那人自称宋英,实在来历不明。我手中人少,一时不敌。”

    “胡言!那人若非宋将,怎敢与曾杰联手劫囚?杨文广被你弄丢,还有何颜立于军中?”

    李广连忙道:“兄长宽恕,此事我会设法补救。至于治平之婚,我看应立即将万小姐接来,趁早完婚,免得生变。”

    “那上洪山谁来守?”

    “另派人即可。等婚事一成,木已成舟,万小姐也无可反悔。”

    李青微微点头,却忽然一顿:“可你不知,自你前往之后,我已命你嫂子将顶替之事告知治平。他听罢,竟于前日私自离府出走,至今未归。”

    李广大惊:“难道……他去了上洪山?糟了!”

    他猛地抬头,额上冷汗:“治平若真去了,事情就糟了!万寿父女不知真相,一旦识破,哪还肯成亲?”

    李青眉头紧皱,重重一叹:“他也不一定就是去那儿的。但眼下人未归,也不宜擅自提亲。等他回来再说。”

    说罢,又转口道:“洪飞道长前日来信,请你即刻赶赴困龙山,说有机密之事商议。你速去,路上小心。”

    李广领命,告辞启程,披甲披风,快马加鞭,直奔困龙山。

    王府之中,气氛凝重。

    李广辞别离开后,寿州王府内愈加沉闷。连日来,李青寝食难安,凡是能派得出的探子、亲兵,皆已星夜奔走,搜遍南唐境内的各大关隘、驿道、寺庙、客栈,甚至连野外山林都未曾放过,只为查找那一夜私自出走的独子李治平。

    可惜连日奔波,始终一无所获。

    这日清晨,寒风卷帘而入,吹得宫中屏帐微颤,檐下铜铃轻鸣。李青坐在王座之上,面色凝重,指节敲着几案,眼中布满血丝。

    一名亲兵匆匆跪地禀道:“启禀大王,已调动数批人马,探查过江东、邙羊、困龙山、凤凰岭等地,皆无殿下踪迹。沿线驿卒与民户亦未有一人见过殿下行迹。”

    李青坐于堂中,心中烦乱,命人加紧搜寻李治平行踪,却如泥牛入海,音讯全无。他眉目紧蹙,正思索对策,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门外军士疾步进来,拱手禀报:“启禀大王,铁佛寺主持铁头和尚,求见大王。”

    李青尚未听清来人身份,大帅赵黑塔便已起身上前,拱手道:“禀王爷,此人乃是旧友,颇通武艺。常年挂单铁佛寺,外披僧衣,实则一心扶助南唐。今骤然来访,想必事关机密。”

    李青闻言略一思索,旋即挥手示意:“请他进殿。”

    不多时,只见一名身形高大、面容铁青的僧人大步踏入殿中,步履沉稳,口诵佛号:“阿弥陀佛,贫僧铁头,叩见王爷。”

    李青点头道:“长老远来辛苦,免礼,请坐。”

    铁头和尚躬身致意,在赵黑塔旁落座。赵黑塔寒暄数句,随即开门见山问道:“长老多年隐于铁佛寺,不问红尘。今日亲至寿州,不知所为何来?”

    铁头和尚抚须而笑:“昔年答应赵元帅,愿为南唐尽一份力。事过多年,未能立功,愧对旧诺。今来寿州,一则问安,二则献上一礼。”

    李青闻言顿时眉开眼笑:“长老心向南唐,实乃本王之幸,何需如此破费?敢问,所献何物?”

    铁头和尚轻声答道:“一人。”

    “谁?”李青坐直身子,语气顿生戒意。

    “杨门之后,穆桂英次子杨文举。”

    此话一出,殿上顿时一静。

    李青双眉一挑:“此人怎会落到你手中?”

    铁头和尚当即将诱捕杨文举的经过,详详细细道来,末了,扬声一唤:“押上来!”

    随即,两名面容冷峻的小和尚押着一个衣衫湿透、面容苍白的青年踏入殿中。

    杨文举虽狼狈不堪,目光却依旧锐利。他环视殿上诸人,目光最终落在王座上那名戴王冠、披厚袍的中年男子,心中暗道:此人,便是南唐豪王李青。

    他挺直脊背,丁字步一站,毫不见礼,眼神冷峻。

    李青打量着他:“你就是杨文举?”

    “正是。”杨文举语气冷静,“既落你手,生死听凭,若皱一眉,不算杨门后人。”

    李青一听,竟轻轻点了点头:“不愧是杨家种,骨头还算硬。但想死?没那么容易。赵元帅!”

    赵黑塔应声:“王爷。”

    “将他押入你府中水牢,好生关押。”

    赵黑塔皱眉:“王爷,何不就地斩首?省得后患。”

    李青却压低声音,凑至他耳边低语道:“杨家如今只余穆桂英两子,文举一人便是命脉。我要以此人逼她归顺,索其降表。”

    赵黑塔恍然:“原来如此。”当即一挥手,“来人,将杨文举押下!”

    两名南唐军兵应命而出,将杨文举拖了出去。

    李青转向铁头和尚,笑意更浓:“此礼贵重非凡,他日我若执掌天下,长老必得重赏。”

    “贫僧愿为王爷驱策终身。”

    “如此甚好,便在寿州歇息数日吧。”

    事毕,赵黑塔邀铁头和尚赴帅府设宴款待。

    虽号为出家人,铁头和尚却毫不避讳荤腥,入席便大快朵颐。肥肉入口、油光满面,筷不离手,豪饮几盅后,已是面赤耳热,与赵黑塔觥筹交错,直至更深夜凉,尚未散席。

    与此同时,杨文举被押入赵府后院水牢。那处幽暗逼仄,积水齐腰,寒气透骨,是赵黑塔私设的酷刑之所。

    文举被泡在水中,四肢捆缚,动弹不得,皮肉早已泛白浮肿。赵黑塔派心腹死守牢门,严禁外人探视,打定主意要将他活活泡死,以解心头之恨。

    酒过三巡,月色正浓,赵黑塔正与铁头和尚举杯痛饮,忽听“咔啦”一声,屋瓦轻响。

    赵黑塔一惊,猛然放下酒杯:“屋顶有人!”

    果然,房上隐隐有人影掠过。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曾杰。

    原来,杨文举离营后久未归,穆桂英与八贤王心下不安,担忧路上出事,遂密商遣人追寻。

    穆桂英思来想去,唯曾杰最为机敏可靠,当即命其出发,嘱托道:“若找不着万红玉,便立刻将文举带回。”

    曾杰一路打探,终于寻至铁佛寺山脚。他躲在林中探头探脑,恰好遇上一位打柴的樵夫。曾杰佯作路人搭话,不动声色问起近日庙中动静。那樵夫信口说道:“昨天早晨,铁头和尚牵出一匹高头战马,马背上驮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听说是送去寿州了。”

    曾杰听罢心头一紧,立刻追问那人模样衣着,越听越觉不对,顿时心中一凛:文举被擒了!

    他站在树边沉思片刻,心中急转念头:回去报信已来不及,若等桂英统兵来援,怕文举早遭毒手。不如……孤身一人,先行探救!下定决心后,他咬牙提气,拔腿狂奔,风驰电掣直奔寿州。

    天色未晚,他已奔至寿州城外。城头戒严,兵士巡逻不止,他缩头避影,混入一支入城的车马队,从城门边摸了进去。入得城后,他寻了家街角的小酒铺,匆匆吃了碗热面压惊,趁着夜色降临,化作黑影悄然潜入王宫。

    宫墙高耸,他借着月色从后墙翻入,步履轻快如狸猫,绕过几重廊房,伏在假山后头静听动静。只听得殿内传来李青的低声:“文举已送往元帅府,由赵黑塔亲自关押。”

    曾杰一听,心中一松人还活着。

    他原路退回宫外,又悄然潜入赵府,踩着屋檐瓦片摸进内宅。夜色沉沉,唯房内灯火摇曳,赵黑塔与铁头和尚正饮酒对坐。

    “那杨文举我已命人押至后院水牢,重重看守,万不能走漏风声。”铁头和尚放下酒盏,目光沉冷。

    赵黑塔冷笑一声:“哼,别说有守卫,就是没人看守,他一个落网之鱼,还能飞出我手心?”

    曾杰在屋脊上听得清楚,心中大喜:幸好还在水牢里,得赶紧救人。

    他一时情绪激动,猛地站起身,瓦片随之一响。

    赵黑塔面色一变:“屋上有人!”

    他腾地起身,推门而出,仰头一望,夜空寂静无声,唯明月高悬、风吹花叶。房上空无一人。他疑心自己酒醉耳鸣,狐疑地转了两圈,终究没发现异常,只得回屋继续喝酒。

    而此时,曾杰早已猫着腰,身形一晃,跃下屋檐。他踩着假山石影,穿花绕柳,潜入赵府后院。

    夜风拂面,院墙高大如屏。他蹲身运力,双腿一蹬,“噌”地一声跳上墙头。他伏在墙头俯视院落赵府后院竟是一个极大的花园。

    脚下便是花架,粗藤缠绕,灯笼高挂,照得四周一片明亮。花架前是一片平地,假山石、水池、花坛、葡萄架皆依次排布,亭台错落,秋夜花香扑鼻。

    花架前,立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姑娘,头裹粉色绢巾,身着粉红衣裙,腰侧挂着一个鼓囊囊的红兜,兜里似藏兵器。她右手握剑,脚步轻盈,正在独自练剑。

    曾杰蹲在花架上被枝叶遮住了视线,便悄悄拨开叶子探头下望。花架旁边摆着一张茶桌,桌上茶盏盈盈。桌边坐着一位气度不凡的老夫人,五十上下,穿一身酱紫色团花锦衣,目光含威,神色安然。旁边站着一名小丫鬟,正笑着说:“老夫人,咱们小姐的剑法越发精妙了。”

    老夫人微点下颌:“她练得确实不错,但比起她哥哥,还是差了一筹。可惜他……死在宋军之手了。”

    曾杰听不懂她说的是谁,心中暗忖:这老太太与姑娘定是赵黑塔家眷,身份不低。若此刻跳下,恐打草惊蛇,还是等姑娘练完剑再动手不迟。

    他正想着,不觉看入了神那姑娘一招一式,剑光闪烁,姿态凌厉,竟颇有大家之风。曾杰忍不住张口称赞:“好!”

    然而这声未曾出口,口水已先流下。他因兴奋微张嘴角,唾液顺着下巴“啵”的一滴,正好落在老夫人后颈。

    老夫人陡然一抖:“哎哟,谁在洒水?”

    她伸手一摸,满是黏腻,惊道:“这雨点怎么又黏又腥?”

    丫鬟也皱眉:“哪儿来的雨?满天星斗。”

    姑娘收了剑:“娘,怎么啦?”

    老夫人仰头一看,花架之上竟探出半个脑袋:“有刺客!!”

    她一声惊叫,那姑娘早已身形一动,剑光霍闪,如飞燕般跃上花架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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