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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0章 一诺千金
    正是春深时节,山林吐绿,草色连天。齐平山上,枝头黄莺啼短,山风忽起,吹得林叶飒飒作响,溪水沿石淙淙流走,一派盎然生机。

    山脚密林之间,忽传一阵疾风马蹄声,尘沙滚动,如风卷落叶。

    来者正是呼延明。只见他满面风尘,衣襟猎猎,奔至山腰,翻身下马,气喘未定,便快步奔向前方兄长。

    呼延庆已与呼延平在林中待候,三人甫一相见,呼延庆便将樵夫所见所闻、官军掳人一事细细道来。

    话音未落,呼延明如遭雷击,双目血红,面色顿变,喉中厉声大喝:“咱们还等什么?快去救人!”

    话声如惊雷,震得林中黄鸟俱惊。他怒火攻心,一拳轰然砸向身旁老树,“咔嚓”一声,树皮飞溅,劲气透骨,满面都是焦急愤恨之色。

    “快去救人!”他斩钉截铁地重申一句,牙关紧咬,字字如钉。

    他话音犹在耳边,呼延平早已按捺不住,铁棍一杵,猛然腾身而起,身形跃出两丈开外,边跃边喊:“走啊!”

    “回来!”呼延庆陡然沉声喝住。

    呼延平顿时刹住脚步,回头一瞪:“怎的?”

    “你可知人往何处去了?”

    “呃……”呼延平一怔,“不知道。”

    “那便是胡闹!”呼延庆面沉如水,“二叔乃朝廷钦犯,既被擒,自是押往京城。若不明动向,盲目追赶,只是白费气力。况且婶娘尚在山中,若无消息回报,她心中岂不焦灼如焚?”

    呼延平摸鼻一笑:“得了,得了,大哥你说得是,听你的便是。”

    呼延庆略一沉吟,道:“如此,便请人赶车回山,将实情报与婶娘,嘱她四处遣人查访,暗探官军踪迹。咱兄弟沿官道追去,若得端倪,再回山中调兵接应。”

    他话才落下,寨中巡山头领薛鹏便已上前一步,抱拳说道:“少爷放心,我这便遣人回山,余者尽听差遣。”

    不想呼延明抢先摆手道:“不必!人多耳杂,若有变动,避也避不开。到时用得着你,你不请也得出手。”

    薛鹏无奈,只得领命,翻身上马,率队星夜驰归。

    呼延庆回头看着呼延明,心头暗叹:此子是婶娘命根,平日娇养在怀。如今一家被掳,若他再有闪失,岂非双重劫难?

    遂劝道:“三弟啊,此事凶险,你年尚幼,不如先回山等候音信。”

    “我不回!”呼延明立声断道,毫不迟疑,“我与二哥只差几个月,怎叫幼小之名拦我?你们去,我也去!”

    呼延庆还欲开口,呼延平已笑道:“大哥,三弟这脾气你还不晓得?越劝越犟,还是带着他罢了。”

    呼延庆拂袖一叹:“罢罢罢!但一路之上,须事事听我号令,不得擅动!”

    三人即刻整顿行装,跃马离山,顺官道追踪而去。

    彼时春光正好,麦苗初绿,杨柳依依。官道两旁,草色如茵,微风拂面,鸟鸣不绝,正是人间好景。

    然三人心中怒火翻腾,哪管春色几许?只顾一心赶路,不觉行出三四十里。

    天光渐暮,霞色尚存,远山一带新月初升,挂于云端。此时呼延平忽然勒马道:“大哥,我这肚子早空得贴了后背,若不喂一喂,只怕真要跌坐在地。”

    呼延庆四下观望,远处山脚雾气浮动,隐有人烟。他抬手一指:“前头似有庄子,咱且进庄寻饭歇息一宿,待明日再作计较。”

    三人策马进庄。此处名曰何家集,原是路旁一座小村。然入村之后,只觉气息诡异。

    巷中无声,鸡犬不鸣,家家闭门,窗棂封死,炊烟不见,大人不语,孩童不出,一派死寂,仿佛人迹尽无。

    呼延平嘀咕道:“这庄里人都怎么了?天还没黑,就全躲屋里去了?一个个像死了一样。”

    呼延庆眉头紧锁:“此地不对,似有异状。”

    行至一处十字街口,只见北巷深处,一座黑漆大门赫然入目,门上高挂风灯两盏,纱罩昏黄,灯下红纸双喜贴得鲜明,似是喜事人家。

    门前却无半人应门,亦无迎客之礼。

    呼延庆眼神一转,低声道:“此处办喜,或可借宿。咱们略备贺仪,讨得一宿食宿,明日即走,倒也妥帖。”

    呼延平与呼延明俱点头称是,翻身下马。

    呼延庆走至门前,举手扣环,“啪!啪!啪!”三响落定,空巷之中回音四起。

    “府中有人么?借宿一宵,可否开门?”

    久不见动静,呼延平性急,抬手就是一拳,“当、当!”敲得门响如雷,“都睡死了不成?有胳膊的动动腿,出来应声!”

    院内忽有脚步响动,杂乱而急促,伴着“哗啦啦”一阵碗盏轻响,惊破夜色沉静。不多时,一名青衣家丁自门内探出身来,灯下乍见门前三人,顿时面如土色,手中提灯一抖,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寨主爷恕罪!小人不知大驾临门,万望开恩!”

    呼延平见状大笑,指着呼延明道:“哎,喊错了罢?我二哥可不是寨主,我也不是,就三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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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丁愣了一下,瞧了呼延明一眼,越发慌了。呼延庆忙上前两步,将他扶起,语声温和,道:

    “莫慌。我们非是绿林草寇,不过行路过客,天晚误了宿头,见贵府张灯结彩,才来叩门投宿。我们愿送贺仪,不求白食。”

    家丁这才放下心来,连声应道:“是是,小人这就去通禀老爷。”

    话未说完,只听院中轻咳一声,一道灯光摇曳而至。门扉徐开,一名老员外缓步而出,年在四旬开外,面色憔悴,眉间深锁,强打精神拱手道:

    “三位客官,是欲借宿一宵?”

    呼延庆拱手还礼,朗声说道:“正是。我兄弟三人,行途劳顿,饥渴交加,若能容身一夜,盘缠酒饭,悉数照付,断不叫贵府吃亏。”

    老员外将灯高举几分,借灯火细细打量三人,见其虽气质豪健,却并无恶气,又闻言谦恭,便欠身一引,口中说道:

    “按理说,若是往日,三位来我家,莫说一宿一饭,便是住上十日半月,老汉也能周全。但今夜……唉,实不相瞒,恐怕要委屈三位了。”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脸色更沉:“三位还是快些离去罢,今夜若稍有迟延,恐有大难临头。”

    呼延庆闻言,向前一步,拱手道:“员外此言何意?天色将黑,前头未必还有人家,若不歇脚,人困马乏,恐难支撑。还请高抬贵手,借个屋角避夜。”

    老员外却摇头叹息,语声低沉,眉宇间透出一股难言之忧:

    “唉,三位有所不知。并非老汉怕麻烦,亦非吝惜饭食,只因……今夜村中恐有一场灭顶之灾,若不避让,恐连累无辜。”

    呼延庆听得此言,眉头紧皱,目光落在院内那一对风灯与双喜贴上,沉声道:

    “贵府张灯挂彩,门前贴喜,莫非正在成婚?怎地又言大祸将至?此中莫非别有隐情?”

    老员外脸色愈苦,摆手道:“实不敢瞒。但此事干系重大,老汉不便多说。三位若再迟片刻,只怕也难自保,徒然受难,岂不可惜?”

    三兄弟本是肝胆义气之人,听得此言,俱起恻隐之心。呼延庆上前两步,正色言道:

    “老丈但言无妨,倘有不平之事,我等或可助上一臂。”

    老员外却仍不肯开口,只摇头叹息:“唉,说了也无用……说了也无用,三位快些离去罢。”

    呼延庆朗声一笑,道:“员外放心。我三人行走江湖,素来不惧风雨刀兵。且留宿一宵,饮饱饭食,明日便走,绝不连累贵府。”

    老员外看着眼前三人,见其神色诚恳、眼光炯炯,不似轻浮浪荡之辈,良久,方长叹一声,仰头望天,口中喃喃:

    “罢了,罢了。老汉一生也积了几分阴德,如今看是要命丧黄泉,索性结个‘鬼缘’罢。三位既是执意不走,那便请入内用饭,吃饱便走,万不可久留。”

    呼延庆一拱到底:“老丈盛情,小子感激不尽。”

    老员外吩咐家人牵马入厩,备料喂食,自己引三人入堂落座。

    厅中陈设朴素,四壁灯火摇曳,桌案间已设粗茶,呼延庆三人略饮几口,暖意微生,不觉精神稍振。

    片刻之后,厨下响动不绝,家人端上饭菜。只见四凉四热、四荤四素,样样俱全,虽非珍馐,但皆是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中间那一大盆清炖牛肉,尤为引人垂涎。

    老员外亲自斟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三位请用。”

    呼延庆拱手谦辞:“员外乃主人,主不动箸,客难下咽,还请先用。”

    老员外苦笑摇头:“老汉心中郁结,两日未食,实难咽下一口。三位只管用,勿拘礼数。”

    呼延庆闻言不再推辞,道:“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承扰一宵,尚未请教员外尊姓大名?”

    老员外摆手叹道:“唉,不过一顿薄饭,不足挂齿,名字也不必问了。你们快些用罢,莫耽搁。”

    呼延平与呼延明早已饥肠辘辘,见桌上佳肴热气腾腾,再听老员外一再推让,便也不再客套,各自举箸,大快朵颐。两人吃得风卷残云,汤水皆尽,连牛肉片都不剩一片。员外见状,立唤厨下再添两道热菜,席间香气又起。

    正吃得起劲,呼延平忽觉异样。他抬眼望去,只见老员外坐于一旁,面色惨白,神情恍惚,眼圈早红,豆大的泪珠竟不住“吧嗒吧嗒”滚落案上。

    呼延平眉头一挑,登时拍案而起,“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喝道:“不吃了!”

    老员外一惊,回神道:“怎的?小壮士吃饱了?”

    呼延平瞪着他道:“没饱,也不吃了!你从咱们进门起就一副丧家狗模样,咱们吃得正香,你却在一旁抹眼泪。是不是嫌我哥儿仨饭量大了?心疼粮米?若是嫌贵,大可明说!咱们不是白吃之人,银子拿得出!”

    老员外连摆手,眼泪更涌,道:“三位壮士莫怪,老汉并无此意,实因心头重愁难解,坐于旁侧,情不自禁。只怕今夜过后,便是命丧黄泉,若连累三位贵人,老汉便死不瞑目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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