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风吹乌云遮月,整座京城汴京仿佛被一股莫名的阴霾笼罩着。街头巷尾早已灯火稀疏,坊门紧闭,百姓蜷伏家中,不敢出声。唯御街之上,铁甲铮然,战靴踏地,一股肃杀之气如滚滚夜潮,向呼延王府压去。
兵部司马黄文炳骑在队首,神情冷峻,面如死灰。其侧是国丈庞洪,披着厚重狐裘,目光阴冷,儿子庞龙一言不发,紧随其后。三百御林军分列左右,刀斧手、捆绑手俱已就位,个个寒光耀目,杀气冲天。
王府朱门紧闭,庞洪一抬手,门前军卒挥锤便砸,“砰——砰——”三声震响,如催命夜鼓,震得街巷微颤。可不待第四锤落下,大门竟“哗啦”一声自内开启,十数名家将手持利器,沉着整齐,站列两侧,神情冷峻,未见一丝惶乱。
为首一人沉声开口:“老王妃在银安殿,恭候多时。”
黄文炳眉头微皱,庞洪冷哼一声,领人径入。穿过前院,越过垂花门,廊灯皆明,影影绰绰照出王府中庭冷意森然。银安殿内,香烟袅袅,红烛如血。殿前高椅之上,正坐着一位银发苍苍、神色威严的老妇,正是昔日铁鞭王呼延赞之妻、双王呼延丕显之母马太君。
她身着素缎,坐姿挺拔,虽年逾花甲,气度不减当年。身旁王妃站立,眼眶通红,却强自镇定。殿下左右,府中男女老少皆梳头净面、穿戴整齐,一派赴宴之姿,却无半分笑意。三百口人静立无声,气息凝重,宛若死前绝别。
这一幕落在庞洪眼中,竟生一丝寒意,脚下略顿,随即强撑道:“哎哟,这是作甚?穿得如此整齐,是打算迎接刀斧手吗?”
马太君目光沉沉,缓缓道:“庞洪,老身等你多时了。”
黄文炳紧接上前,冷声喝道:“你儿呼延丕显犯了欺君大罪,奸戏宫妃,谋逆之嫌,十恶不赦。奉旨抄斩,满门问斩!”
马太君闻言,猛地冷笑,声音冷锐:“奸戏宫妃?放你娘的狗屁!我儿呼延丕显为官清廉,铁骨铮铮,你们敢编出这等下作罪名?庞洪,你女儿狐媚入宫,不知廉耻,倒反污我儿之清白!你借刀杀人,奸谋昭然,老身今夜便是死,也要骂你个狗贼!”
庞洪脸色一变:“你敢辱贵妃?”
马太君冷哼一声:“我是将死之人,还怕你个什么贵妃?今日你灭我呼家,来日自有厉鬼索命,庞洪,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庞洪面皮一紧,厉声道:“既知将死,那便叫你亲眼看看你那宝贝儿子沦为阶下囚的样子!来人,拖上来!”
几名军士架着一人走入殿中。呼延丕显披头散发,满脸青肿,两腿已被打断,只靠架着勉强站立。他本是赫赫双王,铁骑开疆,如今却是形容憔悴,血迹斑斑,气息微弱。
“儿啊……”马太君喉头一哽,声音颤抖。
“娘……”呼延丕显艰难应答,满面泪痕。
王妃奔上前去,双手抱住丈夫:“王爷,王爷,你受苦了……”她哭声哽咽,呼延丕显低头不语,泪水滚滚而下。他环视一圈,见老母白发苍苍,妻子哭得几欲昏厥,再看全府上下,三百口人居然无一人逃离,俱在此地,身着整齐,眼含悲意,便忍不住一阵苦恼:娘啊,贤妻啊,你们为何不走?为何不送家人避祸?为何要陪着我一同赴死?
这一场劫难,马太君与王妃实在难辞其咎,但也并非他们之过。那日清晨,呼延丕显受仁宗赵祯召入宫中,自辰时离府,至日头正中仍音信全无。府中上上下下早已惴惴不安,马太君更觉心惊如焚,频频起身在厅前踱步,终是按捺不住,沉声吩咐心腹:“速往大理寺探探消息。”
探子匆匆而去,不多时复返,行至太君近前,低声言道:“回禀太君,大事不妙。王爷身陷囹圄,听说犯了欺君之罪,如今被押入死牢。恐怕今夜……难得生还。”
马太君闻言,如五雷轰顶,险些晕厥。王妃当场放声大哭。可老太君并非懵懂妇人,当年铁鞭王掌军理政,府中大小事她一人主持。她立刻醒悟,这是庞洪设下的死局。一来为报前仇,数年前呼延父子在朝堂之上当众辱打庞门兄弟;二来是为灭口,杨兴与婢女小翠所持反书落于呼家,庞洪深知若此信送至天子御前,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府中众人皆知变故将至,大堂之上一时寂静如死,唯有风过松窗,发出簌簌之声,仿若为将倾的王府哭泣。
马太君咬牙忍泪,心道:老身死不足惜,唯三百忠仆不该陪葬。她即刻唤来呼延忠,鸣钟聚众,银安殿前钟鼓齐鸣,片刻间,府中人等齐聚一堂。
马太君立于殿前,环顾左右,沉声开口:“诸位,我呼家今遭横祸,三族将灭,尔等皆忠义之人,陪我至今,老身感激。今夜之前,愿走者便走,府中金银库房已开,能取多少便取多少,隐姓埋名,苟活于世,不必陪我等赴死。”
她唤道:“呼延忠,开库。”
殿中三百余人却无一人起身,反是齐刷刷跪地,一声响彻夜空:“老太君莫言!我们是呼家人,生随呼家,死也要做呼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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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太君坐在正中,面容沉静却眼神坚决。她缓缓抬手压住众人鼓动的情绪,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钉:“不行啊,你们是外姓人,不该陪我们呼家赴死。走吧,走得一个算一个,庞洪是冲着我们来的,不该连累你们。”
一名老家将跪地叩首,满面悲愤:“老太君,我们不能走!我们愿领众人杀出府门,砸监反狱,救出双王,再一块儿逃离京城!”
马太君猛地一震,沉默了片刻,忽而抬头,目光如霜:“不行。”她顿了顿,神色愈发冷硬,“我呼家世代忠良,岂可做出造反之举?若砸监救人,夺门而逃,这便是大逆不道。自古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能不亡。若为臣不死,便是不忠;为子不亡,便是不孝。我儿纵有冤屈,也绝不能留下叛臣之名!你们谁若敢动手,就是害我呼家遗臭千年!”
殿中一片死寂,众人皆低下头,呼吸粗重。
良久,又有一人声音哽咽道:“老太君,既如此,我们便不动了。但我们活也要陪在王爷身边,死也要陪在王爷身边。呼家待我们不薄,我们愿生死相随。”
“是啊!愿与王爷共赴黄泉!”
马太君闭了闭眼,神情复杂。她望着这些忠心耿耿的旧人,眼角终泛起泪光,语气低缓:“可不许你们反悔。”
“我们不反悔!”
“唉……”马太君长叹一声,语气苍凉,“良言难劝该死鬼,老身尽了做主人的责任。既如此,便听天由命吧。”
她忽然转过头去,唤道:“杨兴、小翠。”
那兄妹二人从人群后跪出,神色惭愧、双目含泪。
马太君望着他们,语气转柔:“你们俩冒死送信,是立功之人,本该有封赏。如今双王遇难,老身无力回天。这里有些银两,趁夜里庞贼尚未彻查,你们走吧,去南边或西北,换个姓氏,苟活下来。”
两人齐齐叩首,杨兴咬牙道:“老太君,是我们连累了王爷,我们怎敢苟活?”
小翠泪水扑簌而下:“更何况,庞洪已布下天罗地网,我们根本逃不出去。便是能逃,我们也不想走了。我们敬佩王爷,甘愿同赴生死。”
马太君想再劝,却见兄妹俩神色如铁,终于闭目点头:“罢了,罢了。”
她环顾四周,众人皆神情沉默,凄然肃穆。她起身大声说道:“我们别在这里等死了。都一天未进食了,赶紧煮饭,吃饱穿好,等死也得体面些。”
人群动了起来,不再哀哭,反而都默默行动。厨下火起,热饭热汤陆续端出。府中众人整衣净面,换上新衣,像是赴一场家祭,也像是奔赴一次别世的筵席。有人在房中低声交代后事,有人把孩子紧紧搂在怀中,还有人摸出随身小物,一一分给旁人留作念想。
饭后众人列队,静静候在银安殿前。定更已过,天色更黑了。风更冷,烛火更红。无一人离席,无一人抱怨,三百余口整整齐齐,一夜未眠,等着那注定到来的死期。
忽至二更,远处传来急促的铁蹄声。黄文炳率兵杀至,门前卫士未及招架,大门被撞而开。火把如林,盔甲如山,杀气灌满整座王府。
紧接着,双王呼延丕显也被人从大理寺押解而来。他披头散发,脸色苍白,两腿已废,被两人架着拖至银安殿前。他望见满府亲人忠仆尽在此处,瞳孔收紧,脚下一软,几欲倒地。
他刚想开口喊一声“母亲”,却被庞龙一挥手,冷喝:“给我拿下!”
捆绑手蜂拥而上,如狼似虎,抓一个绑一个,见两个捆一双。全府老老少少,毫无反抗之意,皆束手就擒。马太君、王妃也被粗绳反绑,就地挖坑,立桩为柱,将人一一捆于桩上。
刀斧手抱着鬼头大刀,肃然站列其后。
因人实在太多,连亡命木牌都来不及立,只得匆匆安排。追魂炮也早已抬来,就设在银安殿前空地之中。火攻司手执火杆,裹火绳,吹灰燃头,一切俱备。
庞洪远远望着,心下冷笑:杀得越快,越能断后患。
他低声说道:“点炮。”
火攻手猛地一杵,火星四溅,“哧……”地一声响,紧接着“咚——咚——”两声追魂炮轰然炸响,天摇地动。
第三声一发,便是人头落地之时。
这一刻,呼延丕显心如刀割。他跪在地上,看着那一排排熟悉的脸孔,被自己牵连至死,胸口剧痛,气息急促,不由仰天长叹:
“我呼延丕显,忠心扶宋,守节为臣,自问此生未负朝廷。为何今日竟遭奸贼陷害,满门死绝?素日同朝为官之人,一个都不来了?郑黑虎、高锦、高振声……你们在何方?佘老太君啊,你杨门忠烈,怎的今夜也无半点音信?包拯大人虽出京,寇准你呢?你身为宰辅,怎的也不闻不问?”
他眼神茫然,似要寻遍夜色:“我呼延丕显,就这样死在这贼人之手?世间无公?朝廷无理?”
他想到杨宗保,心知此人若在朝堂,必不容奸佞横行,可惜他远在边关,救援不及。更恰在这几日,几位王公并不在殿上,庞洪趁虚而入,掩耳盗铃,要一夜杀尽,不留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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