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独龙庄笼罩在一层压抑的死寂之中。风从山坳里钻出,吹得“庆和店”门前的灯笼摇曳,发出幽幽红光,像在为将至的血光作引。
屋内,恶霸董太和带着几个心腹打手,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窗外月光冷冷洒在屋中,他眼睛一眯,只见三张床上人影绰绰,三个人蒙头大睡,呼吸沉稳。董太和冷笑,举刀照着最近那个人的头就剁。刀锋落下,“喀嚓”一声,那“人”纹丝不动。他心头一紧这手感不对。
“怎么不叫?”董礼也跟着补刀,照另一张床刺去,同样一声闷响,那“人”也没动。两人面面相觑,心头发凉。董太和猛地掀开被子,霎时脸色大变被窝里哪有人?分明是几把撑开的伞,用被子盖着,摆得像模像样。被刀砍得东倒西歪,雨伞骨折断了一地。
“坏了!赵匡胤跑了快追!”董太和脸色铁青,手中鬼头刀紧了又紧。
而此刻,那三人早已不在屋中。原来睡前郑子明吃了一锅夹生饭,又灌了肚子凉水,半夜里肚子翻江倒海,疼得睡不着。忍不住起身去茅房,刚到后院,就听见东屋隐隐约约有人说话。他屏住气细听,声音正是董太和与伙计在密谋:“等少东家回来,一并宰了,取赵匡胤首级,换官赏!”
郑子明听得心头一凉,连裤子都顾不得提好,拔腿跑回屋。他推醒赵匡胤,低声道:“哥哥,不好了,他们要下手!”
赵匡胤沉稳如铁:“你听清楚了?”
“字字听真。”
“好。”赵匡胤起身披衣,一边唤醒柴荣,一边思索着:“他们一定会先攻正房。柴兄,你随我布阵。拿伞、放床,迷他们眼。前后门都锁,我们翻墙走。”
于是三人立刻动手,把三把伞撑开,摆成人形,盖上被子,灯也不点,屋里静得像坟。他们翻墙出了院,悄然绕到前门。赵匡胤与郑子明一左一右埋伏,柴荣退在街角的房山阴影处,寒风吹过,三人眼神里都透着决意。赵匡胤低声道:“此贼横行乡里,祸害百姓,今夜不除,不足为民雪恨。”
话音未落,屋内传来董太和惊怒的吼声:“人跑了!快追!”
顷刻之间,火光乱闪,灯笼被点燃,五六十名打手提刀冲出。大门一开,董礼冲在最前,一脚踏出门槛,刚欲举刀,只听“啪”的一声闷响一根铁扁担从门边横扫而出,结结实实砸在他脑门上,脑浆飞溅,整个人应声倒地。
“打死人了!”董狗子大喊,举刀冲出。话未落音,紧跟其后的董智正从门口探身,赵匡胤早已伏在另一侧,蟠龙棍带风飞出,只听“嘭”的一声,正中后脑。董智连叫都没出,栽倒在血泊中。
眼见两个儿子倒地,董太和眼珠一翻,怒发冲冠,红着眼冲出门外,挥刀直劈赵匡胤。那一刻,他整个人几乎疯了。赵匡胤反手一格,两人刀棍相击,火星乱溅。两旁打手蜂拥而上,郑子明迎面抡动扁担,砸翻两人;柴荣从暗处杀出,手里拿着那把竹伞当兵刃,横扫一阵,砸得对方人仰马翻。
院中血光翻腾,喊杀声此起彼伏。
董太和虽有些功夫底子,但毕竟年近花甲,又被失子之痛搅乱心神。赵匡胤越战越勇,棍法沉稳狠辣,打得他节节后退。三合未过,董太和手腕一麻,鬼头刀被震飞出数丈。赵匡胤目光如鹰,双手举棍,一式“夜叉探海”,自上而下猛劈。
董太和惊得翻身后仰,险险避过,刚想起身,郑子明的扁担早已呼啸而来。
“啪!”
这一击正中太阳穴。老贼只哼了一声,整个人仰天倒下,鲜血从耳边汩汩流出,当场毙命。
院内众打手见主子死了,吓得纷纷后退。董仁尚不死心,咬牙冲上来:“我要替父报仇!”
正在此时,院内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喊叫:“董仁!住手!”
众人一愣,只见灯光下,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被两名伙计搀着颤巍巍走出。正是董太和的老父董庆。
老者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孩子,别打了!你爹罪有应得,是自作自受。害人如害己,再打你命也没了!”
“爷爷!”董仁的眼中充满泪光,手里的刀却还在抖,“我替爹爹报仇”
“报什么仇!”董庆怒喝一声,几乎用尽全身气力,“他活该!私设税关,欺压百姓,做尽坏事!再多的刀也洗不净这账!扔了!”
院中寂然。
赵匡胤缓缓收棍,凝视着这老者。老人的身影在风中摇晃,满头白发,像夜色中燃烧的灰烬。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我们不是杀戮之人。老丈,你说得对。天理自在人心。”
董仁咬牙,终于把刀扔在地上,跪了下去。
“朋友,你是谁?”
赵匡胤答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赵匡胤是也。”
董仁苦笑,点头:“我说谁这么厉害,原来是你赵大英雄。我家认栽。”
郑子明哼了一声:“认了就好。看在老爷子面上,留你一命。记住今后学好做人,别再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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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回头道:“三弟,走。”
三人转身,快步离开独龙庄。风声卷起尘土,夜空下的月光,照亮他们的背影。
董庆目送他们远去,浑浊的泪在眼眶打转。他心里明白这场血案,是老天公的公道。
翌日清晨,董家庄里,白布披门,哭声断续。董庆下令收尸、发丧,亲自主持葬礼,没有报官。
东方泛白,晨风里带着新麦的香气。赵匡胤他们走出独龙庄时,天色已亮。昨夜一场生死搏杀,三人衣甲未整,面上仍沾着血痕,但心头痛快非常又替百姓除了一个害人恶霸。
没有了那辆笨重的伞车,他们行路更轻快。赵匡胤抬头望着天,笑道:“这一夜打得过瘾。恶人伏诛,天地都干净了。”郑子明一甩扁担,大笑:“这回可睡得踏实了!”柴荣叹口气:“也该往正道走走了。京畿风波不断,咱们该找个地方落脚。”
三人顺着官道,一路北行。风卷尘土,车辙纵横,路旁的榆树叶子闪着露光。饥了就掰块干饼,渴了掬一捧溪水。白日赶路,夜宿野店。一路上遇着的多是赶集的农夫、挑担的脚户,还有些背着刀弓的行商。他们三人衣着旧旧,腰间佩兵刃,却无一人敢轻视,赵匡胤那股军人气度,隔老远就能让人打心眼儿里避让。
几日风尘之后,他们远远望见一座雄城,城垣高厚,旌旗飘扬邺都。
那是后汉北境的重镇,今之河北大名东北。城北连契丹,南扼汴梁,是天下咽喉要地。赵匡胤站在官道上远望,只觉胸中一股久违的肃然之气。
城外田畴平阔,麦浪滚金;道旁酒旗招展,客商车马络绎。邺都虽是边城,却繁华不减京师。街上商贩喧闹,孩童追逐,妇人挑水而笑,连行脚僧的面上都带着安宁。赵匡胤心想:同是刘承佑的天下,汴梁穷困潦倒、民不聊生,这里却井然有序,可见守将治国有方。
城头挑着后汉的黑底红旗,垛口上立着铁炮,守军甲亮如雪,巡逻的步伐整齐而稳。城门大开,吊桥放下,行人出入不绝。
三人过了桥,正要进城,忽见城门洞前人头攒动。那儿有十几个军卒持戟而立,旁边的石壁上贴着一张告示。人群看一眼就低声议论,然后匆匆散开。
“贴的是什么?”赵匡胤微蹙眉。
郑子明挥手:“管它什么,咱走咱的。”
赵匡胤目光一凝:“不行,大哥,你去看看。”
柴荣点点头,挤到人群前,踮脚一望,只见告示上画着一个红脸壮汉,眉目狰狞,手持铁棍,神情凶暴。旁边笔力遒劲地写着几行字:
“国家钦犯赵匡胤。悬赏缉拿。”
柴荣心头一震,血都凉了。再细看那画,神态竟与赵匡胤有七分相似。他连忙压下慌意,退到桥边,冲两人暗暗使眼色。三人退到桥下僻静处。
“大哥,完了!那告示画的就是二弟,赏格缉拿!”
赵匡胤听罢,脸色沉如铁。半年漂泊,好不容易摆脱追兵,竟仍在刘承佑的地界之下。
他低声道:“兄长、三弟,你们进城投亲,我不去了。”
柴荣一怔:“你上哪?”
“海角天涯,总得避祸。若再靠近官府,便是自投罗网。”
郑子明一拍大腿:“对呀!这地方官军多得是,若让他们瞧见图样,立刻就得绑了。二哥不能进城!”
柴荣急了:“二弟,你别胡说。郭威是我姑父,人正心宽,最爱惜英雄。只要让我说明你的来历,他必然收留,保你无事。”
赵匡胤摇头:“哥哥莫忘,郭威是刘承佑的大臣。奉诏缉拿,我是朝廷钦犯,他岂能为我抗旨?连累他,岂不害了义亲?”
郑子明接口:“对呀,兴许他一心向圣,反倒把二哥捆了送京请功呢!那不冤死?”
柴荣急得满脸通红:“你们不信我姑父?他为人公道,重义轻权。二弟的本事,他若见到,岂肯弃之?听我一句:我先去打听,若真是他,我再禀明原委。若他肯收你,自是最好;若不肯,我再回来与你们会合。”
赵匡胤沉吟片刻,点头:“也好。你先探探虚实,别贸然露面。我们在关厢找个客店落脚。”
三人绕过官道,在吊桥外东街找了一家客店“胜友店”。店面干净宽敞,掌柜是个瘦长的老汉,满脸堆笑。伙计殷勤地把他们让到东厢房。三人点了饭菜,吃罢歇息。
柴荣心里仍悬着,叫来伙计随口问:“邺都的大帅是谁?”
伙计答:“郭威郭元帅。”
柴荣心里一喜,又问:“夫人贵姓?”
伙计摇头:“这小人可不知道,只听说夫人很少露面。”
柴荣心头又凉了一半。若姑母不在,怕认不成这门亲。他思忖片刻,取来笔墨,铺纸写下投亲门帖,装进怀中。笔迹未干,他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心中暗叹这一去,若投亲不成,恐怕要连累兄弟。可若真是姑父,他便要尽力一试。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薄雾笼罩在邺都的城外。街巷里炊烟初起,鸡鸣犬吠声从远处传来。客店的木门被推开,柴荣披上短褂,腰间别着那封写好的门帖。赵匡胤正坐在桌边擦棍,目光凝定,郑子明趴在窗台,看着渐亮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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