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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章 除暴安良
    十字街口,天色如铅,寒风裹着尘灰。法场上人山人海,刀斧手们列阵森然,弓弦紧绷如铁,三门铜炮口冒着寒光。赵匡胤被绑在木桩上,发髻散乱,衣衫破碎,满身的血痕在微光下几乎凝成暗红。他挺直脊梁,目光冷若寒星,仿佛这条街不是刑场,而是他誓死不屈的战场。

    忽然,街角传来一阵嘈杂,尘土翻卷。清河门外,竟涌来一群老百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粗布衣裳,手中却各执家什:有的举着门板,有的抡着扫帚,有的扛着锄头、木叉、炕沿、铁棍。他们边跑边喊:“救赵公子!救赵公子!”

    这一声喊,像春雷击在闷沉的天空上。

    监斩官苏逢吉正坐在马上,听得人声汹涌,脸色一变。他厉声高喊:“军兵结阵!不许放行!”官军们立刻合围,刀光森寒,将那群百姓堵在十字口外。

    可那群百姓丝毫不退,怒火在眼,血气在胸。他们高举棍棒,一阵猛打,“劈里啪啦”作响不打要害,只打皮肉,哪厚往哪下手。兵卒们本不敢伤民,只得硬生生顶着棍棒挨打;一旦反击,反而引得百姓更狠一个个竟都有两下子,脚稳手快,显然是练过的。转眼之间,外圈的兵阵就被冲开一道口子。

    苏逢吉见势不妙,催马冲到前头,冷喝:“都住手!军兵退下,让我问他们!”

    士卒纷纷撤开,街头顿时一静。

    苏逢吉横刀立马,眯眼打量:“你们是干什么的?”

    人群中同时响起洪亮的回答:“我们是老百姓!”

    “来这里做什么?”

    “救赵公子!”

    苏逢吉冷笑一声:“他杀了皇上的爱姬,触犯国法,死有余辜!”

    “杀的好!”人群中一位老汉怒喝,“他杀的不是好人,是妖妇!赵公子替天下人除害,怎能算罪?”

    另一人接道:“这勾栏院祸国殃民,我们都看不下去了!赵公子被杀,天理难容!”

    苏逢吉咬牙:“你们聚众闹事,抗旨抢法场,是乱民造反!”

    “官逼民反!”那群人同时怒吼,“他为民除害,我们救他,死也值!”

    苏逢吉眼皮一跳,心中发寒。眼前这群人,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他忽想:若能抓出头领,或许能以杀一儆百。他冷声问:“谁是为首的?出来!”

    人群齐声回:“我们都是!”

    苏逢吉面色发青。杀一个容易,杀众人?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这群人并非真无领袖。

    在人群的后方,一个须发皆白、衣袍半旧的道人缓步走来。

    他背负双手,面容清癯,双目明澈如星。衣袖飘动间,风尘中的乱象似都被他气度压住了几分。

    他,就是苗光义。

    此人出自西岳华山,师承希夷先生陈抟。名虽为道,却非方外之士。他家有妻有子,不守清规;却精通天文、地理,晓阴阳之数,谙兵法韬略。世人称他为“火居道人”。他一生研读兵书韬略,志在安定天下。

    自唐祚倾覆、天下分裂以来,苗光义目睹战火连年、百姓流离,心中悲怆。

    他常叹:“天下非无良人,只恨无明主。”

    于是弃家离山,云游四方。表面上以卜筮为业,实则暗察时局、访求贤主。他遍历中原诸国,从后唐、后晋到后汉,所见诸侯,不是昏庸贪逸,便是苟且偏安;朝政腐败,军民困苦。他心知:天下迟早还要再易其主。

    两年前,他在关西路上偶遇赵匡胤。

    那时的赵家公子尚年轻,却胸怀壮志,行事刚烈。苗光义初见他时,见其眉宇英朗、谈吐有度,一问之下,更知其性情:恃义敢行,不惧强暴,疾恶如仇,且知民疾苦。苗光义暗中试探,多番相交,渐渐认定此人并非常人,日后定能兴邦立业。于是两人结为知己,夜谈兵事,推演天下形势,言及未来,皆志趣相投。

    此后,赵匡胤仍留在关西,从军闯荡;苗光义则东归汴梁,暂栖京城。

    他在西市租下半间旧屋,开了个小卦馆,专替人占卜择日、批八字、写信立约。名声渐起,不论公子商贾、兵卒车夫,都敬他为“苗先生”。他以此为掩护,暗中探听朝局,留意后汉宫廷的动静。

    近来,刘承佑荒淫无道,大建勾栏院、宠幸妖伎,民怨沸腾。

    苗光义早已觉察气运不稳,心想:“若昏君不悔,天下必乱。可惜赵公子不在京中,否则此时正是动机。”

    谁料这念头刚起,噩耗便传来赵匡胤竟已潜入京师,为替百姓出气,怒闯勾栏院,剑斩二伎,被擒问斩。

    消息传到卦馆那一刻,苗光义的手指轻颤,铜钱散落在地。

    他缓缓坐下,灯火映在他苍白的面上。片刻,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自语:

    “好个赵匡胤……你倒真敢为天下先。既如此,今日我也不能袖手。”

    黎明未亮,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晨雾沉重,街巷寂静,只余远处号角的余音。苗光义披着一袭灰袍,独坐卦馆之中。油灯摇曳,他的脸半隐半现,神色凝重。案几上摊着一张京师图,几处城门、街巷与兵营都用墨笔圈出。他指尖轻轻一敲,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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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救他得借人心。”

    风从门缝灌入,灯焰微微一颤。

    他起身,推门而出,晨雾扑面,街角仍带着昨夜的雨气。泥水溅在他鞋上,他却不以为意,只抬头望了望东方,那里天色微亮。

    他转身,向酸枣门外走去。

    酸枣门一带,是京城中民风最悍的所在。那里的百姓多为旧军后裔,穷而不屈。苗光义找到两人张光远、罗延西,都是在他卦馆里结识的江湖好汉。两人见他神色异常,忙问:“先生,可是出了大事?”

    苗光义点头,声音低沉却坚定:“赵匡胤要斩首了。”

    张光远一听,脸色大变:“什么?他那是替天下除害,怎会杀他?”

    “昏君好色,听信奸佞,杀忠良以悦宠妃。”苗光义叹了口气,“此事若无人相救,怕要寒了天下人的心。”

    罗延西手掌一拍桌案,木几颤动:“说吧,怎么救!”

    苗光义缓缓道:“劫法场不可。刘承佑兵多将广,我们三五十人闯进去,不过送死。要救赵公子,须以众声压势,非以血拼官军。只要人多,朝廷不敢轻动,我便有法子救他。”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听先生调度!”

    苗光义目光沉稳,轻声吩咐:“多找人,越多越好。不要打人命,不要流血,只要闹。闹得越大越好。让刘承佑知道赵匡胤有的是人心,他若动刀,就是与天下为敌。”

    三人分头行动。

    张光远、罗延西先去找旧识、镖客、车夫、屠户,凡有义气者,皆暗中召集。有人闻言犹豫,张光远便怒道:“赵公子是咱老百姓的脊梁,你不救他,谁来救你?!”话音一落,便有更多人咬牙应允。

    不到一个时辰,街头巷尾已经聚起上百人。再加上各自的亲友、邻里、伙计,三转五,五成十,到午时前,竟已有二三百人汇聚。

    那一刻,京城的空气都变得紧绷。

    苗光义站在街角,望着人潮缓缓向十字街口涌去,心中微颤。他看见那些粗衣的汉子,手中举着的不是兵器,而是家什:扫帚、锄头、锅盖、门板全是平凡的生活之物。而此刻,它们成了民心的象征。

    “百姓自有浩然气。”他喃喃。

    街头喧嚣渐起。

    “赵公子冤枉!”

    “他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昏君纵色,忠良蒙冤!”

    人声汇成一股怒涛,从清河门外滚滚而来。

    十字街口,法场已布。赵匡胤被绑在桩上,阳光照在他脸上,血迹干涸,双眼微阖。随着喧嚣越来越近,他缓缓睁开眼。那一刻,他听见了怒吼,听见了民心。

    “救赵公子!”

    那声音,让他胸中久压的怒火骤然燃起。

    苏逢吉在马背上皱眉,看着那汹涌的人群。他的嗓音阴沉如蛇:“是谁在煽动?”

    无人回答。

    “站出来!”

    仍无人应声。只有那千百张平凡的面孔,神色决然。

    苏逢吉恼羞成怒,刚要下令驱散,忽然一阵马蹄声自远处而来,尘土翻滚。转瞬之间,十余匹战马冲到法场前。为首一人,金盔银甲,怒目圆睁,正是苏逢吉之子苏豹。

    “大胆刁民!”苏豹怒喝,“不思君恩报国,反而聚众造反?给我拿下!”

    街头杀声渐息,尘土翻滚未定。

    苏豹怒喝一声,催马冲入人群,手中镔铁大枪寒光闪烁。他满脸恼怒,盯着前排一个满脸风霜的老百姓,抬腿一挑,长枪直劈下去。那老百姓惊叫一声,仓皇闪避。就在此刻,一条黑影自人群中疾闪而出,罗延西怒喝:“苏豹,你敢打百姓!”

    苏豹冷笑:“打你是轻的,我还要扎死你呢!”话音未落,枪花乱舞,枪尖直刺。罗延西见枪势虽急,却虚有其力,早已看破虚实,侧身一闪,顺势一把抓住枪杆。苏豹大惊,尚未来得及收势,枪身竟被他硬生生夺去。罗延西一声怒吼,臂膀青筋暴起,枪身一转,抡圆如棍,狠狠砸在战马前腿上。只听“喀嚓”一声脆响,马腿折断,战马嘶鸣,苏豹被甩下马鞍,滚落地上。

    人群哗然。罗延西扔掉大枪,钻入人海,眨眼不见。苏豹狼狈爬起,鼻梁破皮,血流满面,羞怒交加。百姓们冷眼旁观,窃窃私语。苏豹咬牙切齿,却不知该朝谁发作。

    这时街口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飞驰而来,铁甲闪光。为首的镇京节度使李业勒马怒喝:“是谁敢打伤国舅?”百姓们四散退开,有人笑道:“谁知道呢?怕是马自己栽了吧。”李业气得脸色铁青,却也不敢轻动刀兵,只得冷哼一声。

    苏豹拉着父亲的衣袖,低声咆哮:“爹,快调兵!把这群刁民全抓起来!”

    苏逢吉神情阴冷,目光一转,沉声道:“不行。人太多了,多半是良民。此时若杀,反会惹出大乱。”

    “那怎么办?”苏豹急得直跺脚。

    苏逢吉眼神一寒:“退十步。”

    号令一出,官兵齐齐后撤,人群一时不知所措,场面安静下来。苏逢吉策马上前,沉声说道:“父老乡亲们,老夫奉旨监斩赵匡胤,此事是陛下亲裁,岂敢擅改?你们若真念赵公子忠义,老夫可奏请圣上,从轻发落。但若再喧闹,只会害了赵家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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