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家盖了新房子,搬进去没几天,就出事了。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从镇上坐车回村。村路没有路灯,我打着手电筒,光柱在土路上一晃一晃的。远远就看见我家大门口站着两个人。我爸手里攥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我妈举着一个铁锅盖,两个人像要跟谁拼命似的,对着自家大门,一动不动。
我以为是家里进贼了,撒腿就往家跑。刚跑到离门口十来米远,我爸猛地转过头来,冲我拼命摆手,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嘴型是“别过来”。我妈也冲我摆手,眼睛瞪得溜圆。我吓住了,赶紧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家那边看。
我爸蹑手蹑脚地走到大门口,探出头往里瞧。他瞧了好一会儿,又冲我妈招手。我妈也走过去,两个人站在门口往里张望,又瞧了半天,才像松了口气似的,回头冲我招手。我跟着他们进了院子,四处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有。没有贼,没有坏人,连只野猫都没有。可我爸的手一直在抖,开门的时候钥匙捅了好几次才捅进去。我妈的脸白得像纸,锅盖还举在手里,忘了放下。
进了屋,我爸反手把门锁上,又检查了两遍,坐下来喝了一大缸子水。我想问怎么回事,我爸瞪了我一眼:“闭嘴,上楼写作业去。”他从来没对我这么凶过。我不敢再问,低着头上了楼。
那天的作业我一个子儿也没写进去。满脑子都是我爸举着棍子对着自家大门的样子。我趴在桌上,笔在手里转来转去,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过了些日子,我爸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木盒,丝绸包着的,打开里面是一条手串。金灿灿的,仔细一看珠子是黑的,上面泛着一缕一缕的金光。他说是上等的黑曜石,让我戴上,不许摘下来,尤其在家里,晚上睡觉也不能摘。我高兴坏了,那手串好看得很。可我嘴欠,多问了一句:“爸,你为啥突然给我买这个?”
我爸的脸色又变了,像那天晚上一样,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只说了一句:“让你戴你就戴,别多问。”
我发现家里多了好几样东西。客厅正中间供了一尊佛像,铜的,擦得锃亮,前面的香炉里插着烧了一半的香。爸妈房间里也供了一尊,小一些,用红布垫着。我爸我妈以前从来不信这些的。再加上那串黑曜石手串,加上那天晚上他们举着棍子和锅盖对着大门的样子,我后脊梁一阵一阵冒凉气——我家不会是闹鬼了吧?
还真是。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二楼写作业,写到快十点,头昏脑涨,就跑到阳台上透透气。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连地上砖缝里的草都看得清。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月光底下,院子中间站着一个人。
个子不高,穿着一身红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小红帽,衣服珠光瓦亮的,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像是上面缀着什么发光的东西。可他驼背驼得厉害,后背鼓着一个大包,像背着个锅。他先是站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然后开始绕着院子走。走了几圈,忽然变了姿势,一蹦一蹦的,每蹦一下能蹿出去两米多远。那么大岁数的人,哪有这本事?他蹦的时候,整个身体缩成一团,然后猛地弹开,像一只巨大的蛤蟆。
我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我蹲下来,藏在阳台的墙垛子后面,从缝隙里往下看。那人就在我家不大的院子里跳来跳去,走几步,跳几步,走几步,跳几步,一圈一圈地绕。他跳的时候,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砸地,连阳台的楼板都在微微颤。我慢慢往身后摸,摸到阳台门,倒数了一二三,一把拉开门,冲进屋里,直奔爸妈的房间。
“爸!咱家院子里来人了!穿红衣服的,在院子里跳!”
我妈从床上坐起来,我爸也坐起来,两个人看着我,脸色都不好看。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说:“我也没办法。前些日子那东西就来过一回,就是那天晚上。我跟你妈就是看见他了。后边的事你也瞧见了。”他指了指我手上的黑曜石手串,又指了指客厅的方向,“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给你买这个?为什么请那两尊佛像?那东西咱招惹不起。今晚你就睡这屋,让他在院子里跳吧。”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挤在一个房间里,谁也没睡踏实。我打了地铺,躺在地板上,凉气从地面往上冒。我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可月光还是从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惨惨的。窗外偶尔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我爸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根木棍,一夜没松手。直到凌晨四五点钟,声音没了,我们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天亮,我到院子里看了一圈,什么痕迹都没有。水泥地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也没有。可那个红衣服老头儿,再也没有离开过我们家。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来,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一圈一圈地跳。我们不敢出去,他也不敢进来。客厅里的佛像像是挡着他,他只能在院子里转。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从窗户往外看一眼,就能看见那个红影子在月光底下一跳一跳的。他好像知道我在看他,有时候会停下来,面朝着我的窗户,站上好一会儿。隔着玻璃,我看不清他的脸,就看见一团红色,像一团烧着的火。
那段日子我们家过得度日如年。我学习成绩直线下降,上课满脑子都是那个红影子。老师叫我回答问题,我站起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不敢跟同学说,说了也没人信。我妈瘦了一大圈,眼窝凹进去,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我爸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大门的锁,然后到佛像前站一会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七八天后,出了那件大事。
那天晚上我放学回家,我爸不在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全是我爱吃的,还炖了一锅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我妈说等你爸回来就开饭。可菜热了两遍,我爸还没回来。我们俩先吃了,我上楼写作业。写着写着,听见楼下门响,我爸回来了。我没在意,继续写。过了十来分钟,忽然听见我妈在楼下“啊”地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然后她喊我:“快下来!你爸昏过去了!”
我扔下笔冲下楼,看见我爸躺在沙发上,一只胳膊耷拉在沙发边上,整个人像没了知觉。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往上翻,只露出底下的白。茶几上的茶杯被他的胳膊带翻了,水洒了一地,顺着地砖的缝往下淌。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呼吸也还平稳,就是怎么叫都不醒。我妈说他刚才回来还好好的,进门还说了句话,走到沙发边坐下,忽然一下就倒了。她说我爸进门说的是“今晚吃什么”,说完就走到沙发边,刚坐下,身子就歪了。
我说赶紧给大伯打电话,送医院。我妈说好,伸手去翻我爸的口袋找手机。
手机还没掏出来,我爸忽然“当啷”一下坐了起来。那动作又快又猛,像有个人从背后把他拽起来的。他的后背离开沙发的时候,沙发垫子弹了一下。我和我妈同时往后一缩,我妈撞到了茶几角上,疼得龇牙咧嘴,可顾不上揉。我爸坐起来之后,眼睛瞪得通红,眼珠子慢慢地转,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屋子。然后他开口说话了。
那不是我爸的声音。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沙哑,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那声音从我爸的嗓子里挤出来,他的嘴唇在动,可表情不像他。嘴角往下撇着,眉头皱着,像在生气,又像在心疼。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别怕,我是你妈。”
我妈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奶奶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我从来没见过她。我妈嫁过来的时候,奶奶已经走了好几年了。家里连奶奶的照片都没留下几张,我只在爷爷的老相册里见过一张黑白的,模糊得看不清脸。
那个声音继续说:“我是你奶奶。别怕,我不是回来捣乱的,我就是回来瞧瞧你们。”它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像在训人,“你们知道你们惹了多大的祸吗?这房子不该盖在这个地方,压着人家家的坟地了。你们盖房子的时候也不打听打听,那底下埋着人呢。人家家人能干吗?”
我爸——不对,那个声音——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很累,又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
“那个红衣服的老头儿,你们已经见过了吧?要不是我在下边儿替你们打点,他早就对你们其中一个人下手了。你们倒好,请了两尊佛像就想挡他?他能进不来,可他能在院子里转悠,转悠久了,你们以为他就没办法了?”
我妈“咕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很响,听着就疼。她对着我爸,对着那个声音喊:“妈,您可来了,您可得救救我们啊。”我妈一边说一边掉眼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板上。那个声音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行了行了,别哭了。我已经跟那老头儿说好了。你们在大门外面那棵大树底下给他立个牌子,逢年过节烧点纸钱,这事儿就过去了。记住了,牌子要用桃木的,上面写清楚他的名字,你们不知道名字就写‘此地先人’。纸钱要烧黄纸,别烧那些花花绿绿的假钱,他收不着。”
我妈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地应着。
那个声音又说:“还有一件事。你得让我大孙子用一把雨伞牵着他爸,把我送到坟地里去。”
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声音,犹豫了一下,说:“妈,他一个小孩子,大半夜的……”
“只有他能去,你不能去。你身上太虚了,去了不顶用,还得把我给冲了。”那个声音不容商量。
我妈只好去拿了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塞到我手里。雨伞的把手是塑料的,被我妈攥得热乎乎的。我撑开伞,伞骨咯吱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响。我牵着我爸——不对,牵着那个声音,出了门。我爸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硬邦邦的,没有温度。他的手指头僵直着,关节凸出来,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星星都没有。村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两边的庄稼地里黑黢黢的,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里头走动。我一手打着手电,一手撑着伞,伞柄下是我爸的手。手电的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照着路边的杂草和远处的树影,光影交错,什么都能看成个人形。
一路上那个声音不停地跟我说话。它的声音又轻又慢,在夜风里飘飘忽忽的,像是在远处,又像是在耳边。
“孩子,好好学习,奶奶一直看着你呢。你小时候摔了那跤,是奶奶托了一把,不然你可摔得不轻。”我愣了一下,想起小时候从楼梯上滚下来,明明该摔到头,结果只是蹭破了膝盖。我妈说我命大,原来不是命大。
“你爸那个人,嘴硬心软,他给你买那手串,花了他一个月的工资。你别嫌他凶,他是怕你出事。”
我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村外的坟地。那片坟地在一条土坡蹲着的人。那个声音又说了好一会儿,说些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好了,你回去吧。把那伞收了,别回头。”
然后我爸的身体忽然一软,“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像一袋子水泥摔在地上。他倒下的时候,头差点磕到一块墓碑上,我赶紧伸手挡了一下,手掌蹭在石头上,蹭破了皮。
我赶紧蹲下去扶他。我爸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四周,说:“我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变回来了。他揉了揉眼睛,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看着周围的坟包,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爸解释了半天,他半信半疑。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下班回家,进门看见我妈在做饭,厨房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味,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把奶奶说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他,他听完沉默了很久,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满了,他把烟头摁灭在里面,说了一句:“明天我去买桃木牌子。”
从那以后,那个红衣服的老头儿再也没来过我家。我妈在大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立了一块小木牌,桃木的,上面用红漆写着“此地先人”。逢年过节,我妈就去烧黄纸,有时候还摆上一碟点心、一碗米饭。我爸一开始觉得别扭,后来也习惯了,偶尔还会自己去烧。他烧纸的时候蹲在地上,用木棍拨着火,烟熏得他眯起眼睛,他一句话也不说,烧完了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回去。
后来我们搬到城里去了,老家的房子空了下来。可我每次回去,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看一眼那块木牌还在不在。还在。风里雨里,它一直在那儿,被太阳晒得发白,被雨水冲得字迹模糊,可它还立在那儿,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又一直没倒。
有时候我会想,那天晚上牵着我走的,到底是不是奶奶。那个声音说,她一直看着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看着我,可从那以后,每次遇到难事,我都会抬头看看天。
万一她真的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