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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7章 上海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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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母亲是上海人,从小住在静安寺一带的老宅子里。那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外公做木材生意,跟当时上海滩的大人物都有往来,家业做得很大。母亲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上面四个哥哥,全家上下宠得不行,六岁前都是趴在奶妈背上长大的,走哪儿都有人抱着。

    可母亲从小身体就不好。外公请了最好的大夫,吃了最好的补品,怎么治都治不好。母亲自己知道怎么回事,可她不敢说。因为每次她跟外公提起自己在屋子里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外公就会大发雷霆,指着奶妈和佣人的鼻子骂:“谁教小姐说这些混账话的?”渐渐地,母亲再也不提了。

    她记得最深的一次,是七岁那年。上海入秋了,梧桐叶子开始发黄。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二楼房间里玩布娃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毯上,暖洋洋的。忽然,她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轻,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有人贴着她耳朵在说。她放下娃娃,站起来,走到窗边,想往下看看是谁。

    刚把头凑近玻璃,一张大脸忽然贴在了窗户上。

    那脸比常人的脸大出一圈,上面长满了白毛,毛茸茸的,白得发灰。两只眼睛又圆又大,眼珠子是黄绿色的,竖着,像猫的眼睛,又不像,因为那瞳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转。鼻子和嘴的轮廓像人,又像猫,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排细密的牙齿,白的,尖的。它就那么隔着玻璃盯着她看,一动不动,嘴角似乎还微微翘着,像是在笑。玻璃上起了雾,是它的呼吸。

    母亲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布娃娃从手里飞出去,滚到了床底下。她连滚带爬地往床上缩,后背撞在床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抬头看窗户——那脸还在。它慢慢转了一下头,眼珠子跟着转,始终盯着她。母亲往左躲,那脸就慢慢转到左边,她往右躲,那脸就转到右边。玻璃上它的鼻尖抵着玻璃,压出一个扁平的圆印。

    她捂着眼睛尖叫起来,叫得整栋宅子都听见了。奶妈第一个冲进来,然后是佣人,最后是外公。等众人涌到窗前,玻璃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脸,白得像纸,映在窗玻璃上。

    那天晚上母亲发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烧得胡话连篇。她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白毛……大眼睛……它看着我了……”外公请遍了城里的名医,谁也治不好,西药吃了不管用,中药灌下去就吐出来。后来还是托了杜月笙手下一位大管家,打听到龙华寺附近有个隐士高人。那老先生来了,在家里转了一圈,又翻了翻母亲的眼皮,掐了掐她的手指头,然后对外公说了一句话:“你这小女儿命格特殊,天生能见阴物。她看见的那个东西,不是来找事的,是路过。可你宅子的风水挡不住这些,得调。”

    外公信了。老先生花了三天时间,把家里的格局重新布置了一遍。母亲的床从靠窗挪到了靠里,床头朝东,床尾朝西。门口挂了面铜镜,窗台上摆了碗清水,角落里放了不知道什么法器,用红布蒙着。老先生走之前叮嘱外公:“以后这孩子说什么,你听着就行,别骂她。她不是编的。”

    从那以后,母亲果然好了很多。虽然偶尔还会看见一些黑影子、听见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但再也没有被吓得半死。

    后来母亲长大了,嫁给了我父亲。离开那间老宅子之后,她以为自己从此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可她不知道,那位老先生的阵法只护住了那座老宅。出了宅子,就什么也挡不住了。

    婚后第二年秋天,父亲带母亲去家附近一家老菜馆吃饭。那菜馆开了几十年,本帮菜做得地道,父亲从小吃到大。那天傍晚五点多,天还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黄黄的光照在马路牙子上。两个人挑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点了几道菜,又叫了一壶烫热的黄酒。父亲说这家的黄酒加姜丝煮过,冬天喝了暖胃。

    酒端上来,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带着酒香和姜味。父亲给母亲倒了一杯,正要举杯,忽然发现母亲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她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杯沿抵着下唇,却一滴也没喝。

    “怎么了?”父亲问。

    母亲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身后的方向。父亲放下杯子,转过头去看——身后是一张空桌子,桌上摆着酱油瓶和醋瓶,椅子整整齐齐地收在桌下,桌面上干干净净,一个人也没有。旁边的墙上贴着老菜馆的菜单,红纸黑字,边角翘起来。

    “你到底在看什么?”父亲伸手在母亲眼前晃了晃,手指头划了三下。

    母亲这才回过神,像是从水里被人捞上来一样,猛地喘了口气。她放下酒杯,站起来,拉着父亲的手就要走。菜还没上齐,父亲有些不高兴,问她怎么回事。母亲一个字也不解释,脸色白得像纸,手劲大得吓人,指甲掐进父亲的手腕里。父亲拗不过她,只好结了账,跟着她出了门。

    秋风灌进领口,母亲打了个哆嗦,脚步更快了。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父亲问她三次,她三次都没回答,只是摇头。回到家,母亲鞋都没换,直接进了卧室,衣服也没脱,就躺下了。父亲帮她脱了外套,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母亲喝了半口,又躺下了。到了半夜十二点多,她忽然发起了高烧。父亲摸她额头,烫得像烙铁。她翻来覆去,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一会儿是“脸”,一会儿是“绿”,一会儿又是“扇子”。

    父亲手忙脚乱地给她敷冷毛巾,喂退烧药,折腾到快天亮。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一些,母亲靠在床头上,嘴唇还是白的。父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问:“你昨天在饭馆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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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在她脸上。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什么人听见:“你背后那张空桌子上,忽然多了一个女人。”

    “什么女人?”

    “绿青色的脸,”母亲闭了一下眼睛,好像在回忆,又好像那画面就在眼前,“不是那种画上去的绿,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青的,紫的,像是死了很久。脸上凸着青筋,一根一根的,从额头一直爬到下巴。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红得像血,领口的盘扣是金色的。手里拿着一把粉色的扇子,扇面上绣着花,对着我慢慢扇。她看着我笑,嘴咧得很开,可牙齿是黑的。”

    父亲握着母亲的手,手心全是汗。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一看就知道,那不是人。”母亲说,“那家馆子,我以后再也不会去了。”

    父亲后来花重金从外地请了一位师傅来家里,把母亲的情况仔仔细细说了。师傅在屋里做了三天法事,临走时给母亲戴上一串黑曜石手串,又叮嘱她:“晚上过了十点不要照镜子,路边烧纸不要看。”从那以后,母亲再没撞见过那些东西。

    可是母亲身上发生的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奶奶去世刚满一年那年,忌日前一天,一家人回到爷爷家准备第二天的祭拜。爷爷家在老城厢一条窄巷子里,青砖墙,木楼梯,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按照家里的习惯,忌日前一天晚上要把遗像和牌位摆出来,供上一只空碗,等第二天早上再摆上饭菜。那天晚上,一家人吃过饭,打了会儿牌,十点多就各自睡下了。爷爷睡一楼,父母睡二楼,我睡他们隔壁。

    半夜里,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了。是母亲在隔壁说话,声音很急。我竖起耳朵听,听见她喊父亲的名字:“你起来,快起来。”然后是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踩着木楼梯下去了。

    我悄悄爬起来,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黑着灯,只有楼下堂屋透上来一点昏黄的光。我趴在门缝里往外看,看见母亲和父亲一前一后下了楼。母亲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睡衣,头发披散着,走在前面。父亲跟在后面,披着外套,脚上趿拉着拖鞋。

    他们进了堂屋。堂屋的供桌上点着一支白蜡烛,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朵一朵的。奶奶的遗像摆在正中间,黑白的,她生前最喜欢的那张——梳着发髻,穿着斜襟盘扣的衣裳,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照片前面的白瓷空碗,在烛光里反着暗黄色的光。

    母亲让父亲把那只空碗拿到厨房去。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然后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声音——水龙头开了,锅铲碰到了铁锅,油在锅里滋滋响。深夜里那些声音格外响亮,像有人在耳边敲鼓。

    我缩在门后头,心跳得很快。过了大概一刻钟,我看见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从厨房出来,是一碗阳春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洒了葱花。她双手捧着碗,走到供桌前,恭恭敬敬地把碗放在奶奶的遗像前面,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合十,鞠了三个躬。父亲站在旁边,脸色很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们上楼了。我赶紧钻回被窝里,把被子蒙过头顶,假装睡着。我听见他们推开隔壁的门,脚步声停在床边。然后母亲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刚才我做了个梦,梦见妈来了。她就站在咱房间门口,穿着她生前那件藏蓝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没进来,站在门槛外面,脸色不太好看。她问我——‘我还没吃饭呢,你们怎么在我面前摆个空碗?’”

    父亲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明天一早,我去买她最爱吃的条头糕。”

    母亲说:“我已经做了面,她看见了。”

    那碗阳春面在供桌上摆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爷爷起来看见那碗面,愣了一下。他没问谁做的,也没问为什么。他只是走到奶奶的遗像前,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碗端起来,用筷子搅了搅,又放下了。葱花已经蔫了,面条涨得发白。

    后来我问母亲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正在阳台上浇花,听了我的话,手停了一下,水壶嘴里的水还在流,浇湿了她的拖鞋。她放下水壶,摸摸我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现在我也到了母亲当年的年纪。可我还是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存在。有些声音你听不见,不代表它没说过。就像那个白瓷空碗,明明什么都没有,可在那个夜里,有人看见了碗里的东西,有人听见了碗里的话。

    那碗面后来被爷爷吃了。他吃完之后,把碗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碗柜里。我再也没见过那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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