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破旧的木椅子上。
手脚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嘴里塞着一团散发着霉味的破布。
他想动,动不了。
想喊,喊不出。
他拼命挣扎,椅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
然后,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间破旧的屋子,像是荒废了许久的仓库。
窗户被木板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只有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发出微弱的光,照着满屋的狼藉。
地上到处都是灰尘和垃圾,墙角堆着几个生锈的铁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
但最让他恐惧的,是角落里那两张椅子。
椅子上,绑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穿着普通的碎花衬衫,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
那是他的老婆,跟了他二十年,给他生了个儿子,从来没享过一天福。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流个不停。
那是他的儿子,他唯一的命根子。
他们也都被堵着嘴,绑得结结实实。
看见他醒来,女人拼命挣扎,被绑着的身体扭动着,椅子发出急促的嘎吱声。
她的眼里满是恐惧,满是哀求,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男孩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赵老三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拼命挣扎,想冲过去,想抱住他们,想保护他们。
但绳子绑得太紧,勒进肉里,挣不开。
他想喊,想叫他们的名字,但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
瘦削,憔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胡子拉碴,看起来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血迹。
那是断臂,接了也没用,以后就是废人了。
但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里面燃烧着疯狂的仇恨。
那种仇恨,浓得化不开,深得看不见底,像地狱里燃烧的烈火,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他慢慢走到赵老三面前,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敲在赵老三的心上。
他停在赵老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摘下脸上的面罩。
赵老三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林大能!
是林大能!
那个被他出卖的三联帮堂主!
那个死了一百二十多个兄弟的疯子!
他还没死!
他居然还活着!
赵老三浑身剧烈地颤抖,像筛糠一样。
裤裆里一热,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他尿了。
他想求饶,想解释,想说那不是他的错,想说自己也是被逼的。
但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像一只待宰的猪。
林大能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蝼蚁,看一堆烂肉,看一具还没死的尸体。
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没有一丝温度。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走到那女人和孩子面前。
女人看见他走过来,拼命往后缩,但被绑着,动不了。
只能拼命地往后仰,想离他远一点,眼里满是恐惧,满是绝望。
孩子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涣散,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他的嘴唇发紫,脸色惨白,像是随时会晕过去。
林大能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穿着旧衣服,脸上还带着泪痕。
跟他哥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哥十二岁,他五岁。
哥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也是这样穿着破旧的衣服。
但哥会护着他,会把吃的留给他,会替他挨打。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
那手,冰凉,粗糙,像死人一样。
孩子吓得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浑身剧烈地颤抖,像是随时会断气。
林大能的手,在孩子脸上停了几秒。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和哥。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
走回赵老三面前。
他蹲下来,凑近赵老三的脸。
近得能看见他眼里的血丝,能闻到他嘴里呼出的骚臭味,能看清他脸上每一根颤抖的汗毛。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冷的力量,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诅咒。
“赵老三,认得我吗?”
赵老三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的脸扭曲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发出呜呜的哀嚎。
林大能笑了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比鬼还瘆人。
“那天晚上,我的人找你偷渡。”
“一百二十三个兄弟,一百二十三条命,开价五万,你收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收了钱,转头就给洪门的人打了电话。”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冷。
“你知道我那些兄弟怎么死的吗?”
赵老三拼命摇头,嘴里呜呜个不停。
林大能没有理他。
他站起身,走到女人面前。
女人浑身发抖,眼泪流个不停,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林大能看着她,忽然开口。
“大嫂,你嫁给他,倒霉。”
他指了指赵老三。
“他干的事,你不知道吧?”
女人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林大能点点头。
“不知道就好!不知道,就不该死。”
他转过身,看着赵老三。
“赵老三,你知道我那些兄弟,是怎么死的吗?”
赵老三拼命摇头。
林大能慢慢走到他面前,从腰间拔出一把刀。
那把德国开山刀,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干涸的血迹。
他蹲下来,用刀背在赵老三脸上轻轻划过。
从额头,到鼻梁,到脸颊,到下巴。
刀背冰凉,像毒蛇的信子,在赵老三脸上游走。
赵老三浑身剧烈地颤抖,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每一个毛孔都在冒冷汗。
林大能开口了。
他的声音,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黑仔,跟了我十二年,我们亲如兄弟。”
“那天晚上,他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刀从后背进去,从胸口出来,他跪在地上,临死前还望着夜空,嘴里喊着大能哥。”
刀背在赵老三脸上轻轻划过。
“阿鬼,跟了我十年,他身上有十七道伤疤,每一道都是替我挨的。”
“他被乱刀砍死,砍了三十多刀,浑身没有一块好肉。”
“临死前,他还在大喊,大能哥,快走。”
刀背划过赵老三的下巴。
“大头,跟了我八年!他是条汉子,一个人能打五个。”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打倒了十几个,最后被围住,乱刀砍死!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刀背停在赵老三的喉咙上。
“还有其他一百二十个兄弟,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林大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他们死的时候,都在喊我的名字,都在让我快走,都在让我替他们报仇。”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赵老三。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仇恨。
“你知道我那天晚上,躲在暗处,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是什么感觉吗?”
赵老三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林大能站起来,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我想冲出去!我想跟他们一起死!但不行!我死了,谁给他们报仇?”
他低下头,看着赵老三。
“所以我还活着!活到今天!活到现在!活到可以亲手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