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推进会定在三月中旬。
林凡跟着张涛提前一天到了省城。住进酒店,张涛只交代了一句话:“明天你发言,二十分钟,把咱们这一年做的事说清楚就行。不用拔高,不用煽情,实在的东西,谁都听得懂。”
林凡点点头,没多问。
晚上,他把发言稿又过了一遍。其实不是稿子,是几条提纲。他早就发现,拿着稿子念,反而说不利索。把要点记住,看着台下的人说,效果更好。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会议准时开始。
省厅的会议室比林凡想象的要大,能坐一百多人。他扫了一眼,各地市交通局的人都到了,前排是省厅领导,中间是各地市分管副局长,后排和靠墙的加座上,是像他一样的业务骨干。
南江被安排在第二排。张涛坐在前面一排,林凡在他斜后方。
会议议程排得很满。先是省厅领导讲话,然后是几个处室介绍今年的工作重点,再是各地市汇报。林凡听了一会儿,发现今年的调子确实不一样了。
“赛马”这两个字,被反复提到。
“不是谁达标就行,是比谁跑得快、做得好。”
“做得好的,明年资源倾斜;做得不好的,可能要调整。”
“南江是先行试点,要带好这个头。”
林凡听到最后一句时,感觉有人在看他。他抬起头,发现是斜前方一个不认识的人,正回头往这边看。两人目光对上,对方点了点头,又转了回去。
十点半,轮到南江发言。
张涛站起来,走到发言席,简单介绍了几句,然后说:“具体的,让我们的总工办负责人林凡同志来讲。”
林凡站起来,走到台前。台下黑压压一片,他看不清谁是谁,只看到第一排那几个省厅领导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我汇报一下南江这一年做的事。”
他没用PPT。不是不想用,是觉得没必要。PPT做得再好,不如把话说清楚。
“去年我们做了三件事。第一,传感器试点。选了一家开源方案的公司,在一条干线和一条山区公路上试了半年。目前看,方向是对的,但还得继续跑,跑完一个完整冻融周期才能下结论。”
台下有人在记笔记。
“第二,AI巡检对比。选了一条干线站,把机器发现和人工发现的病害做了三个月对比。结果是机器发现的数量是人工的一点八倍,但误报率也高,需要人工复核的占了将近四成。初步结论是,机器擅长发现,人工擅长判断,结合起来最好。”
又有人在记。
“第三,BIM标准。我们在推一个运维数据接口的标准,还在做,没成。但方向是明确的——数据要能接进来、能迁出去,不能被任何一家供应商绑死。”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台下。
“就这些。谢谢。”
他走回座位。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不是那种热烈的、所有人都鼓掌的那种,是零零星星的,但持续了一会儿。
林凡坐下来,发现手心有点潮。
接下来是其他地市的汇报。他听了一会儿,有些走神。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二十分钟,有没有漏掉什么,有没有说错什么。
茶歇的时候,有人走过来。
“林工是吧?我是临市的,刚才听了你的发言,想问几个问题,方便吗?”
林凡点点头。对方掏出手机,加了微信,问了一堆关于传感器选型的细节。他一一回答,发现对方问得很细,不是客套,是真的想学。
刚送走一个,又来一个。
“你们那个开源方案的思路,具体怎么操作的?我们也想过,但怕风险。”
林凡把手机里的资料调出来,给他看:“还在试,不敢说成了。但方向可以走,我们准备再观察半年。”
一个年轻点的,直接要了他的联系方式:“林工,我们那边基础差,想先学学你们的经验。回头能去南江看看吗?”
林凡点头:“随时欢迎。”
他们散了之后,林凡低头看了看手机里新加的几个联系人。都是陌生的名字,陌生的地市。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做的这些事,不再只是南江的事了。
下午的会议继续。林凡坐在第二排,偶尔记两笔,大部分时候在听。
快结束的时候,有人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他转头一看,愣了一下。
是陈菲。
她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显得干练了一些。
“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陈菲低声说。
林凡点点头:“我也没想到。”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台上的发言还在继续,但林凡的心思已经不在那上面了。
“听说你现在干得不错。”陈菲说,声音很轻。
“还行吧,一步一步来。”林凡说。
陈菲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那个发言,我听了。实在。”
林凡转头看她。她没看他,只是看着台上。
“比那些PPT强。”她又补了一句。
林凡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会议结束了。人们开始站起来往外走。陈菲也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走了。下次来省城,有空一起吃饭。”
林凡点点头:“好。”
她走了。林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入职的时候,一起加班写材料,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吐槽那些看不懂的人和事。
那时他觉得,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后来才知道,路是会分岔的。
他不知道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出现。他只知道,那个曾经和他并肩走的人,已经走在了另一条路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回程的车上,张涛靠在副驾驶座位上闭目养神。林凡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今天讲得不错。”张涛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林凡没说话。
“实在的东西,谁都听得懂。”张涛说,“后面那几个来问你的,都是真想学的。”
林凡点点头,虽然张涛看不见。
“接下来,就不是咱们自己干了。”张涛睁开眼睛,看着前方,“各地市都会动起来,谁跑得快、做得好,谁就能拿到后面的资源。”
他顿了顿:“你心里要有数。”
“我明白。”林凡说。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掠过,偶尔能看到几头牛在田埂上吃草。
林凡靠着椅背,想着张涛说的话。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但他也知道,那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那些传感器还在跑数据,那些对比分析还在做,那些标准还在推,小吴他们还在往前走着。
那些,才是根。
晚上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
苏晓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书。看到他进来,放下书,站起来:“吃了没?”
“在服务区吃了点。”林凡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孩子已经睡了。他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黑着灯。
“今天怎么样?”苏晓问。
林凡想了想,把会上的事说了,把有人来问的事说了,把陈菲的事也说了。
苏晓听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陈菲,她怎么样?”
“看着还行。”林凡说,“瘦了点,但精神比以前好。”
苏晓点点头,没再问。
林凡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张叔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苏晓看着他。
“他说,被人看见是好事,但别让‘被看见’成了你做事的目的。”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张叔说得对。”
林凡没说话。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着。
他想起张怀民那句话,想起陈菲那个背影,想起那些加他微信的陌生名字。
他想,他应该记住今天。
不是因为被人看见了。
是因为他更清楚,自己为什么做事。
不是为了被看见。
是为了那些实在的东西。为了那些还在跑的数据,为了那些还在做的对比,为了小吴他们能自己往前走,为了老养护工那句“干了一辈子,终于有人问我该怎么干”。
那些,才是要去的地方。
夜深了。
林凡站起来,走进卧室,在婴儿床边站了一会儿。孩子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退出来。
苏晓已经回屋了。他关掉客厅的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窗外,城市的灯火还亮着。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那些该做的事,还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