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民住院的消息,在局里传得很快。
第二天上班,林凡在走廊里遇到好几个同事,都问起老人的情况。他一一简短回应,说“稳定了”“在恢复”,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些是真的关心,有些只是打听。但不管哪一种,他都没有多说的心情。
办公室里,小吴他们已经到了。看到他进来,几个人都抬起头,眼神里有话想问,又不知怎么开口。
林凡在座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像往常一样说:“昨天的会,开到哪了?”
小吴愣了一下,连忙把笔记本递过来:“传感器选型的事,基本定下来了。我们按您说的,把接口开放性和长期服务保障作为一票否决项,筛到最后剩两家,准备再做一次现场考察。”
林凡接过笔记本,仔细看了一遍。小吴的笔记比之前清晰了很多,关键点都标出来了,还附了一份简单的考察计划。
“这个计划可以。”他合上笔记本,“下周去,你带队。”
小吴眼睛亮了一下,又有些不确定:“林工,您不去吗?”
“你们去。”林凡看着他,“有问题随时电话。我这边还有别的事。”
他没说“别的事”是什么,但小吴好像懂了,点了点头。
上午的时光,在文件流转和电话铃声中流过。林凡处理了几份需要签字的材料,回了几通不得不回的电话,还抽空去了一趟信息中心,问了问数据存储方案的进展。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一样。
中午吃饭时,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没什么胃口。
手机响了,是张凯发来的消息:“林哥,我爸今天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你不用天天跑,周末来就行。”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松的是知道老人没事了。紧的是,那几句“不用天天跑”,像是在告诉他,有些路,你得自己走了。
下午,他去了趟城南干线养护站。
不是必须去的,但他想出去走走。
老周正在院子里检修一辆养护车,看到他,有些意外:“林工?怎么这时候跑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林凡站在车旁边,看着老周手上的活。
老周没多问,继续忙自己的。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听说张站长病了?”
林凡愣了一下。老周说的“张站长”,是张怀民当年的老职务。
“是,脑梗,住院了。”
老周点点头,没再说话。手里的扳手拧了几下,又停下来。
“他那人,一辈子就这样。不把自己当回事。”
林凡没接话。
老周把扳手放下,站起身,擦了擦手,看着远处:
“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他就是我的站长。那时候条件差,下乡全靠两条腿。他带着我们跑,一趟一趟,从不说累。”
“后来他调走了,我留在这儿。一晃三十多年。”
他转过头,看着林凡:“他选了你,肯定有他的道理。”
林凡心里微微一震。
他不知道老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座养护站,这条公路,这些干了一辈子的人,都是张怀民留下来的。
不是他一个人的,是他们这一代人的。
“周站长,谢谢你。”林凡说。
老周摆摆手,继续低头忙自己的。
回局里的路上,林凡开得很慢。
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车窗,落在副驾驶座位上。他想起以前下乡,张怀民经常坐这个位置。老人不爱说话,但偶尔会指着窗外说:“这段路,我修过。”
那些路,现在还在。那些修路的人,老了,病了,走了。
但路还在,车还在跑,事情还在做。
他忽然明白,张怀民说的“过河”,不是让他一个人游过去。是让他站到河对岸,回头,让后面的人能看到,有人已经过去了。
周五下午,林凡去医院接张怀民出院。
老人坐在病床上,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但还是瘦了一大圈,衣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
“张叔。”林凡站在床边,看着他。
张怀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张凯在旁边收拾东西,小声念叨着:“医生说还要定期复查,药要按时吃,不能累着……”
张怀民没理他,看着林凡:“试点怎么样了?”
“小吴他们下周去现场考察传感器,AI巡检的数据整理得差不多了,BIM那边还在推进。”
张怀民点点头,站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但还算稳。
“走吧。”
三个人走出住院楼。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张怀民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然后转过头,对张凯说:“你先去开车,我跟林子说两句话。”
张凯看看他,又看看林凡,点点头走了。
张怀民慢慢走到旁边的花坛边上,在一个长椅上坐下。林凡跟着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过了一会儿,张怀民开口了:
“林子,这回的事,我自己也没想到。”
林凡想说什么,被他的手势止住了。
“人老了,就是这样。说不定哪天,说倒就倒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这一辈子,修过路,带过人,没什么遗憾。就是有点舍不得。”
他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
“舍不得那些路,舍不得那些老伙计,也舍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
林凡喉咙发紧,没说话。
张怀民转过头,看着他:
“但舍不得归舍不得,该走的路,还得自己走。你记住,我不是没了,是退到后头了。”
他顿了顿:“以后有什么拿不准的,还是可以来问我。能说的,我还会说。但最后拿主意的,是你自己。”
林凡点点头。
张怀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回去吧。小吴他们下周不是要出差吗?你多看着点。”
他慢慢朝停车场走去。阳光照在他瘦削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林凡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跟着张怀民下乡。那时他也是这样,走在前面,自己在后面跟着。
如今,那个背影还在前面走,但已经不是带路了。
是引着他,往更远的地方看。
张凯的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消失在远处的车流里。
林凡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手机响了。是小吴发来的消息:“林工,考察计划我发给您了,有空看看。”
他回复了一个“好”字。
然后发动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
周日晚上,林凡破天荒地没有加班。
他在家陪苏晓看了会儿电视,又去婴儿床边看了会儿儿子。小家伙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
苏晓靠在床头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你今天好像没那么累了。”她说。
林凡想了想:“可能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以前总觉得,有些人在,就踏实。现在知道,那些人不在的时候,也得让自己踏实。”
苏晓没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握了握他的手。
夜深了。林凡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座养护站,那个长椅,那条长长的影子,都在今天下午的阳光里,定格成他记忆中的一幅画。
他知道,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下午,很多这样的告别。
但他也知道,那些走远的人,不是真的走了。
他们变成路,变成灯,变成自己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
明天,小吴他们要去出差。
他要在办公室等着,接他们的电话,听他们讲现场的情况,然后问一句:“你自己怎么看?”
就像很多年前,有人问他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