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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5章 渡口
    电话是张怀民的儿子打来的。

    林凡正在开专班的周例会,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本想挂掉。但不知为什么,手指顿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哥?我是张凯。我爸住院了。”

    林凡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的话他几乎没听清,只抓住几个词:“脑梗……抢救……市一院……”

    “我马上到。”他挂了电话,站起身。

    周凯看出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张怀民住院了。”林凡已经往外走,“会你们接着开,小吴主持。”

    他没等回应,几乎是跑着出了办公楼。

    去医院的路上,他闯了两个红灯。

    市一院急诊楼,林凡找到抢救室时,张凯正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怎么样?”

    “还在里面。送来得及时,医生说……”

    张凯后面的话,林凡没听进去。他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红色的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昨天下午,还接到过张怀民的电话。老人问他试点进展怎么样,他说还行,正在一步一步推。张怀民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那就好”,然后挂了。

    就这些。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往常那些慢悠悠的点拨。

    他当时觉得正常。现在想来,那声音里是不是有一丝疲惫?是不是老人已经感觉到什么,只是没说?

    他不知道。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家属?”

    张凯迎上去。林凡站在原地,不敢动。

    “抢救过来了。但是……”

    医生后面的话,像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

    “……需要住院观察……后续恢复……”

    林凡听到“抢救过来了”,腿忽然软了一下。他扶住墙,才没让自己蹲下去。

    病房在十二楼。张怀民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脸色灰白,眼睛闭着。

    林凡站在床边,看着他。

    这个在乡镇跑了三十年、教了他十多年的老人,此刻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那些曾经教他怎么跟村民说话、怎么看透文件背后的意思、怎么在关键时刻守住底线的话,仿佛都跟着这张灰白的脸一起沉默了。

    “张叔。”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张凯在旁边说:“麻药还没过,医生说最快也要晚上才能醒。”

    林凡点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去,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

    晚上九点多,张怀民醒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在病房里转了一圈,落在林凡身上。

    “林子。”

    声音很轻,但清晰。

    林凡连忙站起来,凑到床边:“张叔,我在。”

    张怀民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问:“几点了?”

    “九点多。”

    “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林凡想说什么,张怀民已经闭上眼睛。

    张凯在旁边轻声说:“林哥,你先回吧,我在这儿守着。我爸现在需要休息。”

    林凡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灰白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到身后张怀民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林子,你听我说。”

    林凡回过头。

    张怀民没有睁眼,就那么躺着,像在自言自语:

    “这些年,你做得比我好。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以后的路,自己走。”

    “那拨年轻人,跟你那时候一样,需要有人带。”

    他停了很久,像是在攒力气。然后说:

    “还有,告诉张涛,别给我丢人。”

    林凡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他只是点了点头,虽然张怀民看不见。

    走廊里很安静。林凡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护士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跟着张怀民下乡。那天也是这样的冬夜,他们从村里回来,车在半路抛锚。张怀民和他一起推车,推完车,老人蹲在路边抽烟,说:“林子,干这行,你得学会等。等人,等车,等文件,等时机。等不了,就别干。”

    他当时不太懂。后来慢慢懂了。

    现在,他忽然明白,那些“等”里,其实还有一层意思:等人能等来,但人也会等没。

    他掏出手机,给苏晓发了一条消息:“张怀民住院了。我晚点回。”

    苏晓很快回复:“在哪家医院?我明天请假过来看看。”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张怀民的状况稳定了一些,转到了普通病房。

    林凡下班后直接过去。推开病房门,张怀民正靠在床头,张凯在旁边喂他喝粥。

    看到林凡,老人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说:“又来了?不用天天跑。”

    林凡在床边坐下,看了看老人的脸色。比昨天好一些,但那种灰白还没完全褪去。

    “张叔,你吓死我了。”

    张怀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还没死呢。”

    张凯在旁边说:“爸,医生让你少说话。”

    张怀民没理他,看着林凡:“试点怎么样了?”

    林凡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时候还问这个。

    “还在推。小吴他们几个,干得挺好。”

    “嗯。”张怀民点点头,“你多带带他们。年轻人,需要人领。”

    林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昨天张怀民没睁眼说的那几句话。那些话,像是遗嘱,又像是交代。他不知道该不该提,提了又该怎么说。

    张怀民看了他一眼,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

    “林子,昨天我说的那些话,你记住就行了。不用再说。”

    林凡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林凡没有立刻去开车,而是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人来人往,有急着往里冲的,有扶着病人慢慢走出来的,有蹲在路边抽烟的,有拿着缴费单跑来跑去的。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这样的事。

    有人倒下,有人被推进去,有人走出来,有人等在门口。

    而那些被推进去的,不知道能不能再自己走出来。

    他想起张怀民说的:“你该过河了。”

    可这条河,他还没想好怎么过。

    回到家,苏晓正在哄孩子睡觉。看到他进来,轻声说:“怎么样?”

    “稳定了。”林凡换了鞋,走到婴儿床边,看着儿子安静的睡脸。

    苏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什么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你今天累了,早点睡。”

    林凡点点头,但没有动。

    他看着儿子小小的脸,忽然想起张怀民说的“那拨年轻人”。小吴他们,跟当年的自己一样,需要有人带。需要有人在拿不准的时候,能问一句;需要在摔跟头的时候,有人递个话;需要在走偏的时候,有人拉一把。

    而那个曾经带他的人,现在躺在医院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坐在院子里浇兰花。

    他忽然明白,张怀民说的“过河”,不是让他忘掉过去,而是让他接下那盏灯。

    他转过身,看着苏晓。

    “苏晓,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苏晓看着他,没问什么能不能做好。只是说:“那张叔选你,不是因为你已经做好了,是因为他觉得你能做好。”

    林凡愣了一下。

    苏晓已经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他站在婴儿床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这座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着。

    他想起病房里那个灰白的、插着管子的身影。

    想起那些年,那个人坐在院子里浇兰花,慢悠悠地说:“林子,这事你得这么看。”

    想起昨天,那个人闭着眼睛说:“你该过河了。”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化开了。

    不是不难过,而是知道,难过归难过,路还是要走。

    那盏灯,他已经接在手里了。

    不管能不能举好,都得举着。

    因为身后还有一拨年轻人,在等着被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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