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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2章 过日子
    因为江吟路盲,夜里分不清方向,所以离开那猎户家后,带路的重任就交给了沈守玉。

    北燕的九月已近乎初冬,夜里寒意萧瑟。二人同乘,江吟被沈守玉紧紧护在怀里,尚觉得不断有冷风穿透衣裳,直往骨头里钻,冻得她瑟瑟发抖。

    她缩着身子,望着前面的一片昏暗问他:“那猎户不对劲,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嗯。”

    沈守玉的声音很轻,在呼啸的寒风中听着有些缥缈:“在他执意留你我过夜时……我记得清楚,君后身边那侍女,也姓马。”

    看他承认,江吟不由生气:“那你为何不早说!”

    “对不住,”沈守玉也不解释,只向她道歉,“是我的错。”

    江吟心烦:“道歉有什么用?你……”

    话说一半,她忽地想起什么,一把抓住沈守玉揽在她腰上的手,使劲扭过头看他,语气里染上几分慌乱:“今夜你为何不许我喝他的酒?那酒怎么了?”

    “……没有。”

    沈守玉轻笑,捏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了回去,声线温柔:“什么都没有……我不是好好的么?”

    江吟才不信他的话。被他扭回来后,她再次使劲地扭回去看他。

    见她这般执着,沈守玉也不再管她。他从容地垂眸,迎上她的目光,任她打量。

    江吟认认真真地看了他好一会,发现确实没有什么异样。

    尽管心里还是不踏实,可实在找不到问题,江吟还是默默地转了回去。

    她背着他道:“不许骗我……骗我你就死定了。”

    沈守玉的手重新环上她的腰,紧紧搂向自己,而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二人各怀心思,一并沉默下来。

    夜色浓重,风声呜咽,其间时不时夹杂几声狼嚎,使得四下里寒意愈深。

    江吟的脸冻得生疼,每次呼吸时,都像有冷硬的铁丝猛戳鼻腔,疼得她眼眶发酸。

    四下皆是昏暗的旷野,他们不敢点火把。可不点火把,前面的路又看不清楚,只能一点点慢吞吞地走。

    人累,马也累,一切都死气沉沉的,只有风越来越急,呼嚎着迎面扑来,堵塞他们的口鼻,使他们难以呼吸,扯拽他们身上的衣袍,使他们举步维艰,狼狈又疲倦。

    好在一路还算顺利,并没有人追上来。

    ……

    硬撑一夜,江吟感觉自己简直快要力竭了。可不等她缓口气,更糟的问题接踵而至。

    ——他们应该往东南走,然而走了大半夜后,太阳从二人的背后升了起来。

    后知后觉地,江吟意识到,如今正是秋季,北燕起西风。

    而昨夜,他们一直在逆着风前行。

    她当然不会觉得沈守玉分不清方向。她知道他向西走,只会因为他想要向西走。

    他主动选择了错误的方向。

    ……说来说去,他还是不想回上京。

    眼下一夜过去,他们偏离原先的路径多远,江吟已经说不清了。

    晨间雾气朦胧,四下望去,天压得很低,太阳只有小小一个白点,而荒野阴沉苍茫,无边无际。

    光是看着,便令人绝望。

    可很奇怪,刚发现走错了方向时,江吟心中尚有几分焦灼与不甘,而眼下,她只觉得她的心无比平静。

    像一潭死水一般的平静。

    于是她没有喊停沈守玉,只出声问他:“……你想去何处?”

    沈守玉沉默着,没有回答。

    马蹄踩进泥泞中,声响沉闷,一步又一步,不断向前。

    横竖一切至此,已经难以挽回,江吟也懒得再挣扎,索性放弃。

    她长舒了一口气,调整姿势,闭上眼睛,疲惫道:“……下马时唤我。”

    沈守玉终于嗯了一声,手上将她搂得更紧。

    风声猎猎,马蹄声一搭接一搭,江吟才闭眼没一会,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

    说来也奇怪,在这种本该做噩梦的情形下,江吟反而睡得格外安稳。

    等她再醒来时,已身在一处破旧的木屋中。

    许是很久无人居住,屋子的四壁和屋顶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裂缝和破洞。

    外面瞧着像是午后,阳光还很足。明亮的阳光透过那些缝隙,在地上留下雪白的光斑。

    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矮案,矮案旁的坐垫已经风化,上面布满了形状不规则的孔洞,脏兮兮的。

    而江吟身下的床榻却很干净,上面铺着沈守玉的披风。

    披风的主人不在屋里,但江吟能听见外面的砍柴声。

    她打了个无声的哈欠,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费力起身,穿好鞋出门去。

    沈守玉耳力过人,即便江吟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他也还是早早地发现了她。

    他招呼她:“醒了?”

    江吟嗯了声,顺势一撩衣摆,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熟稔地像是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一般。

    她问道:“这是何处?”

    沈守玉的宽大衣袖用襻膊绑了起来,露出精瘦结实的小臂。挥斧头时,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几乎能看清楚一条条的肌肉纹理。

    他动作不停,口中淡淡答道:“不清楚,应是在北燕边境。这个村子里,如今只有两户人家。”

    “……哦。”

    江吟很容易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顺带问道:“两户人家,算上我们吗?”

    沈守玉朝她看了一眼,应道:“嗯。”

    “那另一户呢?”

    “是一双老夫妻,在北边。”

    “……哦。”

    江吟抓了抓睡乱的头发,再次打了个哈欠,又问沈守玉:“你不困吗?”

    沈守玉摇头,平静道:“屋子漏风,天黑前要补上。”

    他这么一说,江吟才反应过来:“啊对……要我帮忙吗?”

    “不必,”沈守玉止住她的动作,“你去睡吧。”

    江吟想了想,没有去睡,又问他:“我们今日吃什么?”

    “今日我向那老妪买了粮肉,暂且将就一日。明日,我去镇里多买些回来。”

    “……嗯。”

    不知怎么,二人这样对话,总会给江吟一种错觉——她和沈守玉正在好好过日子。

    如沈守玉那日设想的一般,过普通的,平凡的日子。

    原以为自己费了那么多力气,走了那么多弯路,最后只落得这样一个结局,心中会很不甘。

    但出乎江吟意料的是,并没有。

    她没有觉得不甘,也没有觉得可惜。

    她只觉得像是辞去了一份折磨自己很久的工作……整个人卸下了千斤重担,无比轻松。

    无比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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