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两个街区,吕凯在一处僻静的路边停下。午后的阳光透过车前挡风玻璃,在仪表盘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车厢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老刘,永南,都听见了?”吕凯按下耳麦。
“听得清清楚楚。”刘冰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的火气,“这女人,嘴皮子是真利索,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吕队,她最后提到她弟弟那段,明显是在带节奏,想搞道德绑架。”
“她确实在掌控谈话节奏。”陈敏靠在后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上的平板电脑边缘,“但她也露出了破绽。吕队最后提到遗物和工作室时,她的生理反应是真实的紧张。还有,她提到周国华的名字时,语气有细微的加重,是刻意强调,可能想引导我们注意这个人,或者……转移我们对其他线索的注意力。”
“永南,那个加密信号,分析有进展吗?”吕凯问。
耳麦里传来赵永南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背景音里还能听到指挥车里设备运行的嗡嗡声。“信号加密方式很复杂,跳转路径也经过精心设计,短时间完全破解有难度。但可以确定几点:第一,信号发射的时机非常精准,就在廖云情绪最饱满、讲述她弟弟遭遇那几分钟内。第二,信号的接收端不在本市,初步判断是经过境外服务器中转,最终目的地还在追踪,但需要时间。第三,信号内容虽然加密,但协议头里有几个特征码,和我们之前在图书馆追踪到的、试图连接安全屋触发装置的那个信号,有部分吻合。很可能是同一套系统,或者同一个控制源。”
境外服务器……图书馆信号……同一控制源。
吕凯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廖云在表演,而她表演的观众,或许不止是审讯室里的他和陈敏。那个一闪而过的窗外人影,这个神秘的加密信号……她是在向谁“直播”?或者,是在接受谁的“指导”?
“观察室。”吕凯忽然开口,“离开时,我好像瞥见单向玻璃后面有人影。”
“观察室?”陈敏坐直了身体。
“对。理论上,心理咨询中心的观察室,是为了督导或者培训,方便其他咨询师在不干扰咨询过程的情况下观察学习。但廖云的咨询室,308,是她的专属咨询室,平时不对外开放。而且我们进去时,前台没有提及观察室有人预约使用。”吕凯回忆着细节,“永南,能查一下那家中心今天的预约记录吗?特别是308观察室。”
“已经在查了……稍等。”赵永南那边的键盘声更密集了,“中心使用的是内部预约系统,防护一般……进来了。记录显示,今天下午三点到四点,308咨询室预约人是‘警方(吕凯)’,观察室状态是‘空闲’。但……”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疑惑,“系统日志显示,观察室的门禁在下午三点十七分被刷开过,使用的是一张通用门禁卡,权限很高。开卡人id被模糊处理了,但记录还在。门禁记录显示,这张卡在三点二十分再次刷卡离开。整个过程大概三分钟。”
三点十七分到三点二十分。正是他们和廖云谈话开始后不久,谈话进行到大约十几分钟的时候。那个时间点,廖云在说什么?吕凯快速回忆。大概是在解释她与几位死者的“正常”接触,将警方的质疑引向“巧合”和“职业反移情”。
“通用门禁卡,权限很高……可能是中心管理层,或者像廖云这样的首席咨询师自己。”陈敏分析道。
“前台那个女孩,”吕凯想起进门时那个笑容甜美、训练有素的前台,“她有没有可能?”
“可能性不大。这种通用高级权限卡,一般不会给前台。而且,如果是前台或者普通工作人员进入观察室,没必要模糊处理id。这种模糊处理,更像是系统本身的权限设置,对某些特定卡片持有者的记录进行保护。”赵永南补充道。
“监控呢?中心内部,特别是观察室走廊和三楼公共区域的监控,能调取吗?”吕凯追问。
“正在尝试接入……有点麻烦,他们用的是独立的内网存储……好了,看到了。三楼走廊,308门口,以及观察室门口的监控……嗯?”赵永南的声音忽然顿住,带着明显的错愕,“吕队,308咨询室门口和观察室门口的监控,从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到三点零五分,也就是我们到达前几分钟到进入咨询室后不久,以及从三点十五分到三点二十五分,这两段关键时间的录像……是黑屏。不是损坏,是被人为切断了信号。其他时间段的录像都正常。”
“这么巧?”刘冰在频道里冷哼,“偏偏是我们来,还有观察室可能有人进出的时候,监控坏了?”
“不是坏了,”赵永南纠正道,语气严肃,“是被人远程或定时关闭了特定摄像头的存储和传输功能。手法很专业,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早有准备。”
早有准备。廖云主动邀约,选择在她的主场,监控“恰好”在她需要的时间段失效,观察室“恰好”有人用高级权限卡进入又离开,期间还向不明地点发送了加密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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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绝不是巧合。
“吕队,怎么办?申请搜查令,直接进去把那个观察室翻个底朝天?”刘冰提议,语气急切,“那女人肯定在观察室搞了鬼!说不定就是她在里面指挥,或者藏了什么关键东西!”
吕凯没有立刻回答。他透过车窗,看向街道对面一家咖啡馆的玻璃窗,里面人影憧憧。他在心里快速权衡。直接申请搜查令?理由呢?凭一个模糊的人影感觉?一段被切断的监控?一个指向不明的加密信号?还有观察室三分钟的门禁记录?这些加起来,在法庭上可能连“合理怀疑”都够不上,更别说“合理依据”了。廖云的律师很可能会以警方骚扰、侵犯隐私为由反诉。而且,打草惊蛇的风险太大。如果观察室里真有东西,以廖云的谨慎和专业,恐怕他们前脚拿到搜查令,后脚东西就转移或销毁了。
“先不急。”吕凯最终开口,声音冷静,“观察室肯定有问题,但强攻不是最好的办法。廖云敢让我们去,还敢在里面玩这些花样,要么是自信我们找不到实质证据,要么是已经布置好了退路,甚至可能是陷阱。我们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切入点。”
“什么切入点?”陈敏问。
吕凯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那个前台女孩,还有……观察室的门禁系统。永南,能想办法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拿到更详细的门禁记录,特别是那张通用卡的历史使用记录吗?还有,查一下今天中心所有员工的排班和动向,尤其是三点到四点之间,有没有人行为异常,或者有借口进入三楼但不需要被监控拍到?”
“门禁记录我试试从后台备份数据库入手,可能需要点时间。员工排班和监控比对……这个工作量有点大,但可以筛。”赵永南回答。
“老刘,”吕凯对刘冰说,“你带两个人,便衣,在中心附近布控,不要靠近,远距离观察。重点是中心后门、消防通道,以及可能运送物品的车辆。廖云今天下午应该还会在中心,但她可能会有所行动。另外,查一下那个前台女孩的背景,家庭情况、社交关系、最近有没有异常消费或通讯。”
“明白。”刘冰应道。
“陈敏,”吕凯转向法医,“你和我回局里。我们需要重新梳理一下,今天廖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还有,重点分析一下那三段加密信号的发射时机,和她当时谈话内容的对应关系。她选择在那几个时间点‘汇报’或者‘接收指令’,一定有原因。”
分工明确,各自行动。
回到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办公室里的空气依旧浑浊,混杂着烟味、咖啡味和纸张油墨的味道。大块的白板上,四名死者的照片、关系图、时间线密密麻麻,旁边又新增了廖云的照片、社会关系图,以及今天问询的要点记录。
吕凯脱掉外套,扯了扯领口,给自己倒了杯浓茶。茶水滚烫,他毫不在意地灌下一大口,灼热感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驱散了一些疲惫。
陈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已经调出了今天的问询录音,戴上耳机,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她的侧脸在电脑屏幕的光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微微蹙着眉。
刘冰那边很快传来消息,前台女孩名叫苏晓雯,二十三岁,本地人,大专学历,在“心语心理咨询中心”工作一年半,背景干净,社会关系简单。今天下午她一直在一楼前台,有同事和监控为证,期间只离开过两次去洗手间,时间都很短。暂时没发现异常。中心其他员工下午的行踪也在排查中,目前没发现明显疑点。
赵永南则埋头在电脑前,十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滚过一串串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和日志数据。他试图绕过心理咨询中心系统的防护,获取更深层的访问权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吕凯站在白板前,目光在那张关系图上缓缓移动。陈文彬、李雪、张维、王振国,四个名字被红笔圈起,用线连接到中间的“林浩事件”,再延伸出去,是“廖云”。而廖云身上,又分出几条线:“心理学背景”、“催眠暗示”、“电子信息伪装”、“触发装置”、“不在场证明”、“公益项目捐赠”……
还有那条隐晦的线,从廖云延伸出去,指向一个模糊的问号——“导师”?柳征案中提到的暗网“导师”,是否也在指导廖云?图书馆的伪装者,观察室的窥视者,加密信号的接收者……是同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
“吕队,”陈敏忽然摘下耳机,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明悟,“我对比了加密信号的发射时间点和廖云的谈话内容。第一个信号,是在她刚开始解释与四位死者接触,提到‘概率巧合’的时候。第二个信号,是在她反问我们如何证明设备与她有关,提到‘不法分子利用’的时候。第三个信号,也是最强烈、持续时间最长的一个,是在她讲述她弟弟林浩的遭遇,质问警方当年为何不深入调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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