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吕凯的车停在“心语心理咨询中心”楼下。这是一栋独立的四层小楼,外墙是柔和的米白色,大面积的落地窗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显得通透而安静。楼前的小花园打理得井井有条,几丛绿竹随风轻摆。门口没有任何显眼的招牌,只有一块不大的铜牌,上面刻着中心的名字和一句英文:“healg begs with beg heard”(疗愈始于被倾听。)
陈敏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抬头看了看这栋建筑。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这地方……看着真舒服。”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吕凯关上车门,整了整身上深色夹克的领子。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里的血丝更重了些。昨晚他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脑子里反复推演着今天可能发生的对话场景。“舒服的地方,未必安全。”他低声说,目光扫过一楼明亮的接待大厅,又投向更高的楼层。刘冰带着两个人,已经分散在中心外围的街角和小店里,耳机里传来他们低沉的确认就位声。赵永南在指挥车里,监控着这片区域的所有电子信号。
“吕队,陈法医,”耳麦里传来赵永南的声音,“中心内部公共区域的wi-fi信号正常,但有至少七个加密的私有热点,信号强度不一。廖云的咨询室在三楼最里面,308房间。房间内信号屏蔽似乎做了处理,我们的监听和传输设备进去后效果可能会打折扣。”
“收到。保持通讯,有异常立刻通知。”吕凯按下耳麦回应,然后看向陈敏,“准备好了吗?”
陈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提了提肩上那个装着平板电脑和记录本的挎包。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长裤,比平时在解剖室时的白大褂多了几分温和,但眼神里的专注和警惕丝毫未减。
两人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淡淡的薰衣草精油混合着咖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前台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穿着米色套装,笑容甜美:“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吕凯,陈敏。和廖云女士约了三点。”吕凯亮出证件。
女孩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显然已经得到过交代。“是吕警官和陈警官,廖老师已经在等二位了。请跟我来,这边电梯上三楼。”
电梯平稳上行,内部贴着暖黄色的木纹壁纸,角落里一个小型香薰机喷出细密的水雾。安静得能听到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女孩站在前面,背挺得笔直,没有试图搭话。吕凯的目光落在电梯楼层按钮上方的一个小摄像头上,红灯微微亮着。
三楼到了。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上挂着小小的门牌,写着“静心室”、“宣泄室”、“沙盘室”等字样。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的油画,色彩宁静。这里的一切都精心设计过,目的是让来访者放松、卸下心防。
308房间在走廊尽头。女孩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平静温和的女声:“请进。”
女孩推开门,侧身让开。吕凯和陈敏走了进去。
咨询室比想象中宽敞,约有四十平米。色调以原木色、米白和浅灰为主,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浅色的亚麻窗帘半拉着,过滤了部分过于强烈的阳光,让室内光线明亮而柔和。房间一侧是两张相对摆放的、看起来极其舒适的单人沙发,中间隔着一个小圆几,上面放着一盒纸巾和一小盆绿植。另一侧靠墙是一个书架,摆满了心理学着作和一些文学书籍。墙角还有一个小型的水族箱,几条色彩斑斓的小鱼静静游弋。空气中弥漫着和楼下相似的淡淡精油香气,但似乎还混合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旧书的纸张气味。
廖云就站在书架旁,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缓缓将其插回书架。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介于礼貌和欢迎之间的微笑。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丝质衬衫,配着米白色的及膝裙,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没有戴任何首饰,妆容清淡,整个人看起来知性、温和,毫无攻击性,完全符合一位资深心理咨询师的专业形象。
“吕警官,陈警官,你们好,请坐。”廖云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平静,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那两张沙发,自己则走向对面一张看起来款式相同、但似乎略高一些的单人椅——那是咨询师通常坐的位置,既能与来访者平视,又隐含着一种微妙的权威感。
吕凯和陈敏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果然很柔软,坐下去有种被包裹的感觉,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吕凯的背脊却挺得更直了些。陈敏打开挎包,拿出平板电脑和记录本,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廖云。
廖云在他们对面坐下,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而端正。“要喝点什么吗?茶,或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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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谢谢。”吕凯直接拒绝,目光扫过房间。他的视线在落地窗、书架、水族箱、以及天花板角落那个看起来像是烟雾探测器的东西上快速掠过。房间很整洁,几乎一尘不染。
“那好,我们直接开始吧。”廖云微微颔首,目光坦然地看着吕凯,“吕警官在电话里说,想就网络上的一些言论,以及……可能与我弟弟林浩的旧事有关的一些情况,向我了解些信息。作为家属,也作为可能被误解的当事人,我一定会尽力配合。”
她的开场白很直接,将“网络言论”和“林浩旧事”并列提出,既承认了关联,又巧妙地将自己定位在“被误解的当事人”和“配合调查的家属”双重身份上。
“廖女士,感谢你的配合。”吕凯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首先想确认一下,今天早上那篇在几个社交平台流传的,详细讲述七年前‘明德中学事件’的文章,是你写的,或者授意他人发布的吗?”
廖云轻轻摇了摇头,表情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困扰:“不是我,吕警官。虽然那篇文章里提到的许多细节,确实是我在过去几年里,通过各种渠道艰难收集、核实过的,也是我一直希望公众能了解的真相。但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时间点被公开,我也很意外,甚至有些不安。”她顿了顿,看向吕凯,“我知道警方在调查最近几起不幸的事件,而那几位逝者,恰好都与我弟弟当年的遭遇有关。这种巧合,加上这篇文章的出现,难免会让警方,也让公众,产生一些……联想。这也是我今天主动联系您的原因之一。我不希望因为我的缘故,或者因为一些我无法控制的舆论,干扰了警方正常的调查方向。”
她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既撇清了自己与文章的直接关系(“不是我”),又承认了文章内容的真实性(“是我收集的真相”),同时表达了对警方调查的“理解”和“不愿干扰”的态度,姿态放得很低,但每一句都暗含机锋。
“巧合确实很多。”吕凯没有接她关于调查方向的话头,而是顺着“巧合”说下去,“陈文彬老师,李雪记者,张维医生,还有王振国先生,他们都在一周内先后去世,而且死因初步看来都像是突发疾病。而他们四个人,又恰好都与你弟弟林浩七年前的事情有关联。更巧的是,根据我们的了解,在过去两年里,你都以心理咨询师的身份,与他们四位有过不同程度的接触。能谈谈这些接触吗?”
廖云的表情没有变化,似乎早有准备。“可以。陈文彬老师,是因为他女儿当时有厌学情绪,他通过学校联系到我,希望我能提供一些青少年心理辅导方面的建议。我们见面谈过两次,主要是关于如何与青春期孩子沟通。李雪记者,是她当时在做一个关于校园心理健康的专题报道,通过同行介绍对我进行了专访。张维医生,我们是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后来就一些疑难个案通过邮件有过几次专业探讨。王振国先生……是他一位朋友介绍,当时他因为家族企业内部的一些矛盾感到压力很大,寻求心理疏导。我和他进行了大约六次咨询。”她叙述得清晰明了,时间、缘由、内容都很具体,“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我的工作就是与人打交道。这座城市不大,心理学相关的圈子更小。与我弟弟事件相关的人,恰好因为各种原因成为我的来访者或咨询对象,从概率上看,虽然有些巧,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而且,”她看向吕凯,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探究,“吕警官应该调查过我们的接触内容,都是正常的心理咨询或专业交流,有记录可查。我不明白,这为什么会成为疑点?”
“我们调查过部分记录。”吕凯承认,“内容确实看起来是标准的心理咨询流程。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在这些接触中,你是否会有意或无意地,提及你弟弟林浩的事情?或者,引导他们去回想、反思当年那件事?”
廖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悲伤和疲惫。“吕警官,我是一个心理咨询师,但我首先是一个人,一个失去了弟弟的姐姐。我弟弟的死,是我生命中最沉重的创伤。即使过去七年,它依然时时刻刻影响着我。当我和与那件事有关的人接触时,尤其是当他们因为自己的心理困境找到我时……我承认,我很难完全将个人情感剥离出去。有时候,在咨询过程中,当话题涉及到校园环境、师生关系、媒体报道伦理,或者个人的道德压力时,我可能会……触景生情,或多或少流露出一些情绪,或者提出一些问题,引发他们的思考。但这绝非刻意引导,更谈不上操控。这更像是一种……职业性的反移情,任何有经验的心理咨询师都明白,这很难完全避免。我也在接受督导,努力处理这部分个人议题。”她将“刻意引导”巧妙地归因于难以避免的“职业反移情”,既承认了事实,又消解了其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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