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仪器运行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声,像某种不祥的昆虫振翅。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被拆开的白色舒缓仪,以及那粒米粒大小的附加模块。它静静地躺在赵永南掌心,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像一个蛰伏的机械寄生虫。
王铁柱瘫坐在沙发上,脸色灰白,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个小东西,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大概明白了,那个被他握在手里、试图寻求一丝安慰的小仪器,差点就成了他的催命符。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模块处于深度休眠状态,没有主动发射信号,但在持续监听环境。”赵永南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他小心地用镊子夹起模块,放到高倍放大镜下,另一只手连接着示波器。“结构非常精细,集成度极高。接收天线是印刷在基板上的微型蛇形线,几乎不可见。这个主芯片……型号被磨掉了,但从架构和外围电路看,是低功耗无线通讯芯片,支持特定频段唤醒。储能部分……有个超级微型的电容器,应该是从原电路‘窃取’的微弱电能维持基本监听。”
他一边说,一边用纤细的探针小心地测量模块上的几个测试点。“唤醒指令……应该是一段特定的加密无线电脉冲信号。一旦接收到正确信号,这个模块就会被激活,然后……”他顿了顿,看向连接着扬声器驱动电路的那几根细如发丝的导线,“它可能会向原音频信号中注入一个特定频率的载波,或者直接通过某种压电效应,让扬声器振膜产生我们之前检测到的那种极低频振动。或者两者结合。”
陈敏已经戴上了手套,从赵永南手中接过那个被拆开的舒缓仪外壳,仔细闻了闻,又用棉签轻轻擦拭内部,放进一个小的密封取样袋。“外壳和内部没有明显的化学残留气味。但需要带回实验室,用气质联用仪做更精密的痕量分析,看有没有廖云可能使用过的、类似柳征案中的神经抑制剂或其它挥发性物质的残留。”她看向王铁柱,“王先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恶心、心跳异常加速或者思维迟缓的感觉?在这个舒缓仪交给你之后,你有没有使用过它?”
王铁柱猛地摇头,像要甩掉什么可怕的东西。“没……没用!我刚拿到,还没来得及打开……那位警官给我,我拿在手里,心里乱得很,根本没心情用这个……”他语无伦次,双手紧紧抓住沙发边缘,指节发白。
“暂时没有明显中毒或受影响的生理迹象。”陈敏初步观察了他的瞳孔和脸色,对吕凯低声道,“但心理冲击很大,处于急性应激状态。需要密切观察,也需要心理干预。”
吕凯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微型模块上。“永南,能判断这个模块是什么时候被加装进去的吗?还有,同批次的其他设备,是不是都有问题?”
赵永南摇了摇头,表情凝重。“从焊接工艺和焊点氧化程度看,加装时间不会很久,可能就在近期,几周内。但手法非常专业,几乎是原厂级别的工艺,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有问题,进行针对性扫描,常规检查根本发现不了。”他叹了口气,“至于同批次其他设备……我需要拿到至少几个样品进行拆解对比才能确定。但既然这个有问题,同批次甚至同一来源的所有设备,都必须视为高度可疑。廖云是那个‘心晴计划’的顾问,她完全有机会在设备分发前,或者在所谓的‘公益心理辅导’活动中,接触并改装这些设备。”
刘冰刚才出去了一趟,此时脸色铁青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头儿,查了。那个‘心晴计划’,是半年前由一个叫‘新希望心理援助基金会’的民间组织发起,联合市局工会搞的民警心理关怀活动。廖云确实是他们的特约顾问,参与了方案设计,还主讲了几场线上讲座。当时活动反响不错,局里还发了简报表扬。那批舒缓仪,是基金会采购后,直接配发给参与活动的一线单位的,我们刑侦支队也分到了二十几个,大部分都放在支队公共区域的‘心理减压角’,谁需要谁拿。也有部分被各大队自己领走,作为外勤或安抚当事人时可能用到的装备。”他快速滑动着平板上的资料,“采购记录显示,设备来自一家正规的医疗器械公司,资质齐全。但问题可能出在流通环节,或者……出厂时就被动了手脚,如果廖云或者她背后的人,有能力影响供应链的话。”
“也就是说,”吕凯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警察系统内部,可能已经流入了数量不明、被动过手脚的‘心理舒缓仪’,而这些仪器,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可能会变成杀人工具?”他环视着安全屋里的几个人,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这不再仅仅是外部凶手的高智商犯罪,这是对执法机构内部安全的直接渗透和挑衅。
“那个公益组织,还有其他活动吗?廖云还以顾问身份接触过哪些项目?”吕凯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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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查。”刘冰划动着屏幕,“这个‘新希望基金会’背景看起来挺干净,主要做心理危机干预和心理健康普及。但它的资金来源比较复杂,有几笔大额捐赠来自一些注册在海外的慈善信托。廖云作为顾问,不仅参与了民警关怀项目,还参与过社区孤寡老人心理陪护、留守儿童心理支持、以及……监狱服刑人员的心理矫治项目。”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缓慢。
监狱服刑人员心理矫治项目。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柳征在监狱里接触到的那些“心理学资料”和“技术思路”,难道就是通过这个渠道?如果廖云能接触到监狱系统,能接触到那些设备……
“立刻通知监狱管理局,暂停所有与‘新希望基金会’相关的合作项目,清查所有由该基金会捐赠或经手引入的设备和物资!特别是任何与音频、心理放松、矫治治疗相关的设备!”吕凯立刻下令,同时看向赵永南,“永南,这个模块,能不能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进行逆向分析,甚至……尝试模拟它的唤醒信号?”
赵永南盯着那个微型模块,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专注的光芒。“很难,但可以试试。这个模块的电路是硬编码的,唤醒指令的加密方式未知。强行破解可能会触发它的自毁机制——如果设计者有这个功能的话。但我们可以尝试在完全屏蔽的环境下,用信号发生器模拟各种可能的唤醒信号特征,同时严密监控模块的功耗和信号响应。这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保证成功。”
“如果……我们不破解它,而是利用它呢?”吕凯缓缓说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对方显然在等待机会,远程激活这个模块,对王铁柱下手。他们知道王铁柱在我们手里,甚至可能猜到了我们会把他安置在某个安全地点。他们送来这个‘礼物’,就是想在我们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完成他们的‘审判’。”
刘冰立刻明白了吕凯的意思,但眉头紧锁:“头儿,你的意思是……将计就计?用这个做饵,钓他们出手?可这太冒险了!王铁柱现在这个样子……”
“不是用王铁柱本人做饵。”吕凯打断他,指了指那个被拆开的舒缓仪,“是用这个‘陷阱’本身。如果我们能模拟出这个模块被‘成功’触发,甚至……模拟出王铁柱‘出现异常’的假象,传递出去。对方会不会放松警惕,或者采取下一步行动,从而露出马脚?”
“伪造触发状态?”赵永南眼睛一亮,“理论上可行!这个模块被激活后,应该会向它的控制端发送一个‘执行成功’或‘状态改变’的回传信号。如果我们能分析出它的通讯协议和回传数据格式,或许可以伪造一个信号发射出去。甚至,如果我们能定位到这个回传信号的目的地……”他越说越快,手指已经在平板电脑上开始勾勒思路。
“但这需要对方相信王铁柱真的中招了。”陈敏提醒道,她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王铁柱,“如果对方在警方内部有消息来源,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王铁柱安然无恙,计划就会暴露。”
“所以,消息必须‘有限度’地泄露。”吕凯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的光污染让天空呈现一种暗红色。“知道这个安全屋具体位置和王铁柱详细保护方案的,范围很小。如果舒缓仪真的是内部人经手给王铁柱的,那这个内鬼,很可能就在这个知情范围内,或者能接触到这个范围内的信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人,包括那两名跟来的队员。“从现在开始,安全屋位置绝对保密,只进不出。王铁柱由我们核心小组直接看护,不再经手其他任何人。关于舒缓仪和王铁柱的状况,对外统一口径:设备检测无异常,王铁柱情绪不稳,正在接受心理疏导,暂无生命危险。这个口径,只通过内部加密频道,向支队长和主管副局长汇报,并抄送必要的协调部门。同时,让永南在汇报信息流上,留下一个……不易察觉但可以被特定技术手段捕捉到的‘后门’。”
“你要用这个假消息,把内鬼钓出来?”刘冰明白了,但他依然担忧,“可如果内鬼不在信息接收方,而是在我们周围,或者通过别的渠道……”
“那我们就需要创造一个‘意外’。”吕凯的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深邃,“一个让内鬼不得不亲自确认,或者不得不向外传递更具体消息的‘意外’。”
“什么意外?”
吕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王铁柱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平齐。王铁柱涣散的眼神勉强聚焦到他脸上。
“王铁柱,”吕凯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我知道你很害怕。你当年做错了事,这些年一直活在愧疚和恐惧里。现在,有人不想让你活,想用最可怕的方式结束你的生命,就像他们对前面几个人做的那样。”
王铁柱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他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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