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物证鉴定中心的灯光惨白,照在操作台上一字排开的四张a4纸上。纸张平整,上面是打印出来的黑色字迹,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承认与七年前“明德中学事件”相关的“罪责”,并表达悔恨,愿以“某种形式”谢罪。陈文彬的遗书在他伏案的作业本上被发现,内容是承认对学生林浩长期进行精神打压和侮辱;李雪的遗书在她未完成的报道文档旁,承认为了新闻热点歪曲事实、推波助澜;张维的遗书在他摊开的病历旁,承认出具不负责任的心理评估,掩盖真相;王振国的遗书则在他影音室的茶几上,承认利用影响力掩盖报道。
四份“遗书”,出现在四个看似自杀或猝死的现场,构成了一个诡异而清晰的叙事链,将七年前的旧事与眼前的死亡牢牢捆绑,也如同四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当年那些试图掩盖、扭曲、忽视真相的人脸上,更抽在力图查明当下死亡真相的警方脸上。
吕凯站在操作台旁,脸色是连日熬夜和巨大压力下的灰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那四张纸。刘冰靠在对面的墙上,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不大的观察室里烟雾缭绕,他眉头拧成疙瘩,仿佛想用尼古丁把脑子里乱窜的线头烧断。赵永南没在这里,他还在隔壁的技术室,和几个专家一起,试图从王振国家中那堆复杂的电子设备里榨出更多线索。
陈敏戴着乳胶手套,手里拿着一支高倍率放大镜,正俯身仔细查看着王振国那份“遗书”的复印件——原件已经做了初步处理,正在进行更精细的化学分析。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动了纸张纤维里沉睡的秘密。
“笔迹模仿程度非常高,”陈敏没有抬头,声音平静但带着惯有的严谨,“尤其是陈文彬和张维那两份,结合了他们的职业书写习惯——陈文彬批改作业的红色笔迹习惯,张维开具病历时的医生体简化特征。李雪那份更接近打印稿的严谨,但也掺杂了她个人专栏文章里偶尔出现的口语化转折词。王振国这份……商务公文的框架感很强,‘电子签名’的标注很刻意。”
“模仿?”吕凯问,“能确定是模仿,不是他们自己写的?”
“从书写动力学和笔迹心理学的初步分析来看,不像。”陈敏终于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书写流畅度、力度分布、起笔收笔的连贯性,存在不自然的断点和调整。尤其是几个关键的情绪性词汇,比如‘悔恨’、‘谢罪’,笔画的滞涩感和整体行文的流畅度有细微矛盾。更像是有人在仔细观察、练习模仿后,再‘书写’出来的。但……”她顿了顿,指向放在旁边的另一台仪器屏幕,上面是显微光谱分析的结果,“最有趣的发现在这里。”
吕凯和刘冰凑过去。屏幕上显示的是四份“遗书”墨迹在不同波长光谱下的成分分析图谱,几条曲线高低错落,但在一处特定的波段,都出现了一个异常平缓、几乎消失的吸收峰。
“这是墨水里的某种挥发性有机溶剂成分,”陈敏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这种溶剂很特殊,不属于市面上常见的签字笔或打印墨水配方。它的特点是挥发性极慢,而且挥发速率会随着温度、湿度、纸张质地、甚至光照条件发生有规律的变化。我们模拟了四名死者死亡现场的环境条件——陈文彬的书房、李雪的公寓、张维的诊室、王振国的影音室,分别控制温度、湿度、光照,然后用含有同种溶剂的墨水在相似纸张上书写样本,观察其挥发曲线。”
她切换屏幕,出现四条与原始图谱叠加的模拟曲线。“看这里,”她指着几个关键时间点,“如果遗书是在死者死亡前后很短的时间内书写的,那么墨水中这种溶剂的残留量,应该和我们模拟的、在死亡时间点书写的样本曲线基本吻合。但实际检测结果是,”她切换回原始图谱,用光标点出实际测量的溶剂残留峰,“四份遗书的溶剂残留,都远低于死亡时间点书写的模拟值,反而更接近……在死亡时间前数小时,甚至更早时间点书写的样本曲线。”
观察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刘冰先反应过来,烟差点烫到手:“你的意思是……这四份‘遗书’,根本不是他们临死前写的?是提前写好的?”
“从这种特殊溶剂的挥发模型推断,”陈敏肯定地点点头,“陈文彬那份,书写时间可能比他实际死亡时间早至少六到八小时;李雪那份,早十小时左右;张维那份,早四到六小时;王振国这份,因为环境更封闭,挥发更慢,但书写时间也至少比他死亡时间早半天以上。”
吕凯盯着那几条曲线,脑海飞速运转。提前写好的“遗书”……这意味着什么?
“凶手提前潜入死者家中,强迫或诱使他们写下‘遗书’?”刘冰提出一种可能。
“不太像。”吕凯摇头,“如果是强迫或诱使,书写时的心理状态会反映在笔迹上,紧张、恐惧、抗拒,都会导致笔迹变形。但陈法医说了,这几份遗书的笔迹模仿度很高,相对稳定。而且,四名死者社会地位、性格、警惕性都不同,凶手要连续四次成功潜入并胁迫他们写下内容高度个人化的‘悔过书’,还不被察觉,难度太大,风险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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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是凶手模仿笔迹写的呢?”刘冰追问,“她先写好,再带到现场,或者干脆就是远程打印的?王振国那份不就是打印的吗?”
“王振国那份是打印体,但签名是模仿的电子签名样式。”陈敏补充道,“其他三份,都是手写体模仿。如果是凶手模仿书写,那她必须能弄到死者近期的、足够多的笔迹样本进行练习,还要有极高的模仿天赋。而且,她还需要弄到这种特殊的、挥发性有规律的墨水。”
“墨水是关键。”吕凯的目光落在光谱图上那个异常的平缓波段上,“这种特殊溶剂,来源能查到吗?”
“已经在比对数据库了,”陈敏回答,“这种溶剂通常用于一些特种印刷、防伪标签或者高端绘图墨水,也有少数实验性文具会使用。赵永南正在从廖云可能接触的渠道入手调查,包括她心理咨询中心采购的物品,她的网购记录,以及她弟弟林浩遗物中是否有相关物品。但需要时间。”
“如果墨水是特殊渠道获得的,”刘冰弹了弹烟灰,“那反过来,也可能成为指向凶手的证据。只要我们能证明廖云接触过、或者有能力弄到这种墨水。”
“前提是能找到直接证据。”吕凯没有盲目乐观。对手太谨慎了,从柳征案开始,到现在的廖云,使用的都是难以直接追踪的非常规手段。“遗书是提前准备好的……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营造‘畏罪自杀’或‘悔恨致死’的假象?”
陈敏沉吟道:“从心理学角度看,提前准备好‘遗书’,有几个可能。第一,确保‘遗书’内容完全符合凶手预设的‘审判’剧本,避免死者临时书写时出现偏差或反抗。第二,将书写行为与死亡事件在时间上分离,削弱两者之间的直接因果关联,干扰侦查方向——就像我们现在,会去怀疑遗书的真伪和书写时间。第三,这可能本身就是催眠或心理操控程序的一部分。”
“程序的一部分?”刘冰没太明白。
“假设,”陈敏整理着思路,语速放慢,“凶手通过长期心理暗示和特定触发条件,能在某个特定时刻,诱导死者进入一种高度可暗示、甚至类似梦游或自动书写(autoatic writg)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死者可能会无意识地、或者说在被引导的意识下,写下一些符合暗示内容的东西。但这个过程不可控因素多,书写质量也难以保证。而如果凶手提前准备好一份高度模仿的‘遗书’,只需要在诱导状态下,让死者‘照抄’或者‘认可’这份遗书,甚至只是让死者在遗书旁‘完成’最后的签名或几个字,那么效果就稳定得多,也更能确保‘遗书’的内容和形式符合凶手的要求。”
吕凯想起了陈敏之前关于神经递质异常和“被引导的意识状态”的假设。如果凶手真的能通过声波、药物或其他未知手段,在特定时刻短暂地、强烈地影响甚至控制受害者的意识和行为,那么让受害者在那种状态下,在一份提前准备好的文件上签下名字,或者“完成”最后几个字,似乎……并非完全不可能。
“王振国那份是打印的,签名是模仿的电子签。”吕凯思考着,“其他三份是手写模仿。如果凶手需要死者‘亲自’完成最后一步,比如在打印的遗书上签名,或者在模仿笔迹的遗书上添上日期、或者最后几个关键笔画……那么,只要对比死者真正的笔迹和遗书上那些‘最后完成’的部分,或许能看出差异?”
“理论上可以。”陈敏点头,“但这需要极其精细的笔迹鉴定,尤其是如果凶手只让死者写了很少的部分,比如一个名字,几个笔画,差异可能会非常细微,甚至被模仿笔迹的整体风格掩盖。而且……”她叹了口气,“我们目前没有足够多的、死者临死前短时间内书写的笔迹样本进行对比。陈文彬最后批改的作业,李雪最后打的文档,张维最后写的病历,王振国最后签的文件……这些我们都有,但凶手可能利用了这些‘最后书写’的时刻。我们要找的,是比这些‘最后时刻’更‘最后’的笔迹,这几乎不可能。”
又是一个死循环。凶手似乎总能提前一步,堵上最直接的证据通路。
“墨水和笔迹鉴定继续深入做,这是可能形成物证链的关键。”吕凯对陈敏说,然后转向刘冰,“刘冰,你那边呢?那个维修智能灯的‘师傅’,还有介绍人,有眉目了吗?”
刘冰把烟头摁灭在已经满满的烟灰缸里,摇了摇头:“介绍人找到了,是王振国在一次商业酒会上认识的一个小公司老板,他说自己也是听别人说的,具体是谁介绍的,记不清了,就说好像是个做智能家居代理的。至于那个维修师傅,王振国妻子描述很模糊,二十多岁,戴黑框眼镜,穿着普通工装,背个工具包,话很少,修得很快,现金结账,没留任何联系方式。我们调了小区监控,那天进出的人不少,符合模糊描述的也有好几个,但都戴着口罩,看不清脸。排查了小区登记过的维修人员和近期访客,没发现可疑的。那人像是专门等在那里的,修完就走,干净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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