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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76章 钟鹏举亲自收网(一)
    昨晚丑时(四更,01:00-03:00)初刻雪停了。

    马殷的长子马希振与次子马希范几乎同时起事:一个放火筏偷袭林积容方面军的水寨,一个渡江奇袭林积容的江北大营。

    半刻钟后,潭州城南门的门轴在黑暗里发出刺耳的呻吟,宛如垂死之人的叹息。

    城门开了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缝隙——此举既是为防止百姓一拥而出引发踩踏,也为避免城外敌军趁机突入。

    老王马殷开始秘密转移幼子:五子马希萼、时年十六岁的嫡幼子马希崇,以及两名庶出幼子,由三百名家将死士护送,伪装成商队混在出城的数千百姓中缓缓前行。他们不带金银(以免招引劫掠),只携楚王金印(正品留于潭州,所带为仿制品)、马氏族谱、先祖画像与小额珠宝(用于沿途打点)。

    此前,马殷曾将一卷帛书交予十六岁的嫡幼子马希崇,叮嘱道:“丑时城外战事一打响,你便与五兄希萼等三百死忠将士出城。此去岭南,须守三条铁律:一不用真名,二不称王爵,三……永不北望潭州。”

    马殷也在给他的密诏中写道:“若楚国覆灭,尔等改姓易名,永不为王。马氏血脉不断,便是胜局。”

    马希范立在城楼门洞内,厚重貂裘裹身,手中名册被夜露浸得微潮。火把明灭,将他侧脸映得阴晴不定,一双眸子却如鹰隼蛰伏,不见半分慌乱。每有百姓鱼贯出城,他便在名册上轻轻一勾,笔锋稳如泰山。

    不多时,他目光一凝——四个熟悉的身影混在人流中,正是他的四个弟弟,身后跟着三百余家将死士,扮作逃难百姓,低着头匆匆远去。

    身旁亲兵见状,立刻按刀欲上前盘查。马希范手腕轻翻,淡淡拦下:“由他们去。”

    亲兵不解,却不敢多言。

    一刻钟后,确定弟弟们已彻底远去,马希范才将名册一合,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化为冷冽。他抬手一挥,早已整装待命的一千亲卫,推着人力车,瞬间散入出城百姓之中,扮作农夫、商贩、逃难宗族,无声无息消失在城外小道。

    离城四十里,密林深处。千余车财货堆积如山,箱笼沉重,压得地面微微下陷。这里是马希范趁林积容合围未完全严密前,偷偷从潭州国库转移出来的税银、官金、铜铁料、珍宝绸缎,是马楚最后的元气。

    守将是马希范的心腹——妻弟王延嗣,此刻手心冒汗,既兴奋又不安。主公密令:巳时末刻,必有一支人力车队抵达,汇合后即刻赶往衡州大本营。可他总觉得,四面山林里,有无数双眼睛,正静静盯着这里。

    风穿林叶,沙沙作响,像极了甲叶摩擦之声。

    辰时四刻(08:00),今日是岳州城破的第二十日。

    马殷的五子马希萼与幼子马希崇一行三百人“顺利”走出林积容围城军队控制区,取南路险径,快马加鞭沿着楚王马殷规划的路线行进:

    从潭州出发,经湘潭、衡山,翻越南岳山道,抵达永州(零陵),再沿潇水进入萌渚岭,最终进入岭南连州(南汉控制区边界)。

    一个时辰后离潭州四十里的这片山谷,当地人叫它“鬼见愁”。

    三面是陡崖,只有一条狭窄的野径通入,林深叶密,即便是正午也透不进多少天光。此刻是巳时,山谷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雾,和昨夜未散的寒气。

    千余辆大车在谷底空地排成杂乱的长龙,一千名披甲执锐的楚军守着车队,火把在雾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照见他们脸上压抑不住的疲惫与焦躁。

    马希范的妻弟王延嗣他不停搓着冻僵的手,目光扫过黑黢黢的四周山林。太静了,静得反常。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将军,”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巳时末了,三爷的人该到了。”

    “我知道。”王延嗣盯着来路,那里只有雾气翻滚,“再等等。”

    他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从三天前奉命押送这批“货”出潭州,躲进这山谷开始,他就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不是错觉——昨夜巡哨的士兵说,在林子里发现了陌生的脚印,很新,很轻,绝不是野兽。

    巳时末刻。

    南面野径果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车马声。

    一千余百姓装扮的狼狈的人力车队缓缓抵达谷口——正是马希范他的千余人马。

    他们推着、拉着最后几百辆大车,车上堆得更高,盖得更严实,许多人累得几乎虚脱。

    数百口大箱笼被稻草、被褥、锅碗瓢盆层层掩盖,内里却是沉甸甸的银锭与金银铜料。

    “主公交代的最后一批!”

    “快!套马!启程!去衡州!”

    两方人马汇合,无人多言,立刻套上犍马,鞭声一响,便要冲破密林。

    就在此时——

    “嗡——”

    一声低沉而肃杀的号角,骤然撕裂山林。

    四面山头,刹那间火把齐燃,亮如白昼。

    无数黑甲劲卒从树后、草丛、岩石后翻涌而出,强弓劲弩层层叠叠对准谷中,甲胄寒光映得人眼发花。

    车队与马希范亲卫瞬间僵在原地,魂飞魄散。

    密林高处,一匹白色战马缓缓走出。

    马上立着一人,披风猎猎,面容沉毅,目光如岳——正是百姓军节度使,钟鹏举——如此重要的事情,他信不过任何人,他亲自来了。

    钟鹏举亲率精锐在此设伏,绝非仅仅是贪图这批财货。作为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金钱在乱世中的双重性——它既是军力的血液,也是腐败的毒药,更是旧朝法统的物化象征。

    所以钟鹏举亲自出马、亲临鬼见愁谷,不仅仅是不放心麾下将领,而是这笔财货,在他心中比一座城池更重。

    他起于布衣,比谁都明白一条铁律:

    乱世之中,兵马是骨,钱粮是血。无粮无饷,再强的兵,一日便散;再顺的势,三月即崩。

    他能一路横扫荆南、巴蜀东中部、梁西南和两湖,靠的从来不是侥幸,而是军资不断、粮秣不绝、军械不缺。

    潭州国库的税银、官金、铜铁、料帛,是马楚数十年积攒的血本,是足以再养十万精兵、再造一个楚国的根基。

    这笔东西落到谁手里,谁就能在湖南立足。落到马希范手里,不出半年,他便能在衡州或岭南重整旗鼓,卷土重来。落到任何一个部将手里,都可能滋生异心,拥财自重。

    钟鹏举太清楚这一点。所以——他谁都不信。包括自己的爱人——林积容,她太年轻了。

    他

    不信斥候,怕瞒报;

    不信偏将,怕私吞;

    不信副将,怕放水;

    甚至连林积容的围城大军,他都要亲自坐镇截杀。

    如果不是他亲自来的实际风险:

    其他带兵将领必生贪念,军纪崩坏始于一念。

    让马氏带走国库,等于承认其“保留复国资本”的合法性。

    钟鹏举的“不信任”逻辑链:

    不信任将领,怕他们乘乱中饱私囊;

    不信任部下,怕有人受贿私放马氏;

    不信任流程,怕转运途中生变;

    最不信任的是人性在巨额财富前的扭曲。

    在他眼中:军权可以分,兵权可以分,唯独财权,一分都不能分。谁掌握了国库,谁就掌握了三湘的命脉。谁截下这笔财宝,谁就真正吃下了整个马楚。

    他亲自来,是要亲眼看着马楚最后的元气被掐断;

    他亲自来,是要亲手点清每一两银子、每一车金银铜料;

    他亲自来,是要让所有将士都看清楚——这支百姓军的财、权、命,只系于他一人之手。

    马希范以为自己是在转移国本,钟鹏举却知道,自己是在收天下之权。

    这不是一次简单伏击。这是断楚之根、固己之本、定三湘大势的一战。所以,他必须亲至。必须亲眼看着,马楚最后的财富,尽数落入他的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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