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马殷他没有看床前的十余个儿子以及还比较小的十余个儿子,只是慢慢拄着拐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湘江舆图前——那是二十年前,他亲自带人测绘的。图上每一道水湾,每一处浅滩,他都用脚步丈量过。
“希振。”老人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儿臣在。”
“你说城中粮够三四月——那是按四万守军算的。若裁撤老弱,只留精锐一万五千,能撑多久?”
长子马希振愣住,随即瞳孔收缩:“父王的意思是……”
“裁军。”马殷的手指落在潭州城的位置,“六十岁以上、十六岁以下者,发给三日口粮,明日开西门放出城。”
“不可!”次子马希声急了,“这会动摇军心!”
“军心?”马殷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你现在去营里问问,那些征来不到半年以及十日不到的乡勇,有几个想死守的?让他们走,留下的才是真愿意打的兵。”
他顿了顿:“而且,林积容不是嗜杀之人。她会放这些老弱一条生路——这消息传开,守军反而更安心。”
三子马希范眼神闪烁:“父王圣明。只是……放出这么多人,恐被敌军混入细作。”
“所以要你去做。”马殷看向三子,“你素来精细,此事交你办。记着:每人发粮时登记籍贯、相貌,十人一保。若有细作混入,连坐全保——林积容不会为几个细作,坏了‘仁义之师’的名声。”
这一手既实际,又诛心。
马希范低头领命,眼底却掠过一丝不甘——他被派去干这琐碎差事,等于暂时退出核心决策圈。
“希声。”马殷又道。
“儿臣在!”
“你要的两万兵,我给不了。”
次子马希声脸色一白。
“但我给你一千五百死士。”马殷指着舆图上湘江东岸的一处浅滩,“今夜子时,你带他们从这里渡江——不是去袭营,是去烧船。”
他手指移动,点在林积容水军锚地的上游位置:“造两百艘火筏,趁东南风放下去。不必求烧掉多少战船,只要让她的水军乱一夜,让城头守军看见江上大火,就够了。”
次子马希声眼睛亮了:“儿臣明白!这是要……”
“提振士气。”马殷接道,“也让林积容知道,潭州不是岳州——我们敢出城。”
他看向三子:“希范,你一直想要兵权,我命你坐镇城防。但我要你撤下北门一半守军,调到南门。”
“南门?敌军主力在北啊!”
“正因为主力在北,她才想不到我们会从南门——”马殷的手指突然敲在舆图西南角,“这里,橘洲渡。江面最窄处不到百丈。你调五千弓弩手秘密驻守,等二兄希声在东北放火吸引注意时……”
他顿了顿,看向其他的十余个成年及已经较大的儿子:“你们谁愿领五千精兵,从橘洲渡夜袭对岸?”
十余子同时抬头。
“不是决战,是咬一口就退。”马殷说,“杀敌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抓几个俘虏回来,问问敌军实情;二,抢些军械粮草;三,告诉林积容——潭州还能还手。”
次子马希声和五子马希萼抢道:“儿臣愿往!”
“不,希声你去烧船。”马殷摇头,目光落在长子身上,“希振,你去。”
马希振愣住了。
“你是储君,素无军功,现该让将士看看,你不是只会统帅禁军和城防营守城。”马殷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十余个个儿子心上,“今夜若胜,你威望立增;若败,为父另派大将接应,不会让你陷在那里。”
这是阳谋。
把最危险的任务给长子,逼他证明自己。赢了,储位稳固;输了,马殷有理由换将,也不损大局。
长子马希振深吸一口气:“儿臣领命。”
“好。”马殷坐回主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了很久,咳得腰都弯了。三个大儿子想上前,却被他抬手止住。
等他平复喘息,才缓缓道:“继续要遣使谈判。”
三子马希范连忙道:“父王。儿臣继续愿为使——”
“不,你不去。”马殷打断他,“让许德勋去。”
满殿皆惊。
“败军之将许将军完全偏向悲观,岂能……”
“正因为他接连败过,林积容才可能见他。”马殷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的锐利,“而且他亲眼见过火器之威,说的话,林积容会信三分。”
“父王要许将军说什么?”
马殷沉默良久。
“就说——楚国愿献潭州(湖南长沙,首府)、衡州(湖南衡阳,直属州,扼守湘南要道)、郴州(湖南郴州,直属州,与南汉边境接壤)、永州(零陵,湖南永州,直属州,控制潇水流域)、连州(广东连州)、道州(湖南道县,直属州)和邵州(湖南邵阳,直属州)。
原钟鹏举占领之岳州(湖南岳阳,直属州,长江防线重镇,防御荆南)、澧州(湖南澧县,直属州)、朗州(湖南常德,武平军节度使驻地。马殷起家之地)、辰州(湖南沅陵,直属州,控制五溪蛮地区)、叙州(湖南洪江,直属州),承认其合法占有之主权。
我们表面上主力退居锦州(湖南麻阳西南,直属州)、溪州(湖南永顺南,羁縻州,彭氏土司控制,但向马楚称臣纳贡)、奖州(湖南新晃东北,直属州)三州,换钟鹏举退兵。”
“我们大楚地核心直辖区,湖南观察使故地,共15州只留3州?!”次子马希声几乎跳起来,“那等于割让半壁江山!”
“是半壁已失的江山。”马殷冷冷道,“郴州、连州、永州与汉国交界;道州是抵御南汉(刘?)的最前沿防线,衡州是抵御南汉北上的二线总预备队所在地。这些地区让钟鹏举与汉国去争。
岳州已丢,潭州被围,加上朗州、澧州、辰州和叙州在钟宛均手里——用已经丢了的土地,换我马氏子嗣平安和日后东山再起,有何不可?”
你们兄弟各自退守我大楚的扩张区域,即静江军节度使辖区(原桂管、容管),具体包括:桂州(今广西桂林,静江军节度使驻地,为马楚在岭南的统治中心)、宜州(今广西宜州)、严州(今广西来宾)、柳州(今广西柳州)、象州(今广西象州)、融州(今广西融水)、昭州(今广西平乐)、贺州(今广西贺州)、邕州(今广西南宁,原属岭南西道)、贵州(今广西贵港)以及全州(今广西全州,原属永州,后单独立州,是潭州通往桂州的咽喉要道)。”
三子马希范瞬间懂了:“父王是在……拖延时间?”
“是在试探。”马殷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看钟鹏举是要地,还是要城。若要地,我们可以慢慢谈,谈上一个月,西边、东边和南边也许就有变数。若要城……”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若”字后面的意思。
“都去准备吧。”马殷挥挥手,像用尽了最后力气,“今夜子时,我要看到湘江上的火,听到对岸的喊杀。”
三个大儿子退出大殿时,暮色已完全降临。
楚王马殷独自卧在黑暗里,听着远处隐约的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