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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2章 用兵者,能胜一时;用势者,能定一方
    当时钟鹏举捏着钟宛均递上来的平楚方略,指尖微微一顿,只看了两行,心中便已惊起波澜。

    他原本为宛均拟定三策,自忖已是五代年间少有的稳妥用兵之法——中路稳进、三路压境、轻骑奇袭,各有优劣,却都还停留在用兵破敌的层面。

    方案一求稳,方案二求威,方案三求险,说到底,仍是将军视角下的胜负得失。

    可钟宛均这一纸东西两路进军方略,一眼望去,便知境界已全然不同。

    她不取他的中路平推,不耗他的三路齐发,更不赌他轻骑奇袭的凶险,而是择其三策之长,弃其三策之短,再熔铸为一。

    北路取方案三的轻骑快攻,闪电拿下朗州、澧州,一战斩断马楚北翼;西路却又另辟蹊径,直插辰州、溆州,以偏师锁死湘西,断潭州西窜之路。

    一快一稳,一刚一柔,一攻一封。看似兵分两路,实则一剑封喉。

    更让钟鹏举心惊的是,宛均自始至终,都没有把目光局限在一城一地的得失上。她不是要打下朗州,她是要帮助林积容方面军锁死潭州;她不是要击败楚军,她是要让马殷不战自溃。

    奇袭朗州,是为敲山震虎,乱马氏之心;进占辰溆,是为断敌归路,绝反扑之望;而后与林积容南北合围、四面牵制,将偌大潭州,活活困成一座孤城。

    没有惨烈攻坚,没有血流成河,没有遍地烽烟。只用最小的伤亡、最短的时间、最稳的布局,便把马楚政权逼到退无可退、战无可战的绝境。

    穿越者钟鹏举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有欣慰,有惊叹,更有一丝后生可畏的凛然。

    他的三策,是战胜之策,可破楚,可克城,可建功;而小将钟宛均这一手,是定鼎之略,不战而屈人之兵,不屠而服其民,不留后患,不结民仇,一战而定三湘大局。

    他教给宛均的是兵法,可这小女将还给他的,是道。

    用兵者,能胜一时;用势者,能定一方。

    钟鹏举望着案上那方方略,嘴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笑意。

    “我原以为,三策之中已尽含平楚之机。今日才知——真正的高手,根本不需要在三策里选。她能直接走出第四种,让我这三策,都成了铺垫。”

    纸上墨迹未干,布局已成乾坤。钟鹏举心中笃定:马楚之亡,自此定局。而侄女钟宛均这员年轻将领,将来的成就,恐怕远在他预料之上。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通明,诸将分列两侧,气氛肃然。

    钟鹏举端坐主位,手中拿着钟宛均拟定的《平楚东西两路进军方略》,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躬身而立、神色沉静的钟宛均身上。

    她一身劲装,身姿挺拔,虽年轻,却无半分怯意。

    钟鹏举轻轻将方略放在案上,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敲,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大帐:

    “诸位,此前我为平楚北之事,拟定三策——

    中路稳进、三路压境、轻骑奇袭,自以为已是当时最优。

    今日观宛均此策,我方才明白——

    我之三策,尚在‘攻城破敌’;

    而宛均此策,已在‘锁国定邦’。”

    帐内顿时一静,所有将领都屏住了呼吸。

    钟鹏举抬手,示意钟宛均起身:

    “宛均,你起来。

    你没有困在我给你的三条路里,

    而是走出了第四条——

    取我方案三之快,用奇袭闪电定朗澧;

    开我未曾言之险,以偏师直插辰溆,锁死楚西。

    一北一西,一刚一柔,一击封喉。

    你不是在打一城一池,

    你是要把潭州,活活困成一座孤城。”

    他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更难得的是,你心中有全局——

    你知潭州林积容方面军主‘仁’,主‘抚’,主‘逼降’;

    便以你之‘锐’、你之‘速’、你之‘断’,

    为她扫清所有障碍,

    为她撑起最硬的腰杆。

    一硬一软,一杀一抚,一双人,一盘棋。

    这等战略眼光,这等全局格局——

    不在我之下。”

    最后一句落下,满帐皆惊,包括钟宛均的父亲——百姓军北面招讨使——老将钟岳。

    诸将无不骇然变色——主公竟对一位年轻将领,给出如此之高的评价!

    钟鹏举不再犹豫,拿起朱笔,在方略末尾重重落下一字:

    准。

    笔锋落下,如定江山。

    “传我将令:钟宛均方案,即刻执行!

    我临时决定拨多8000人马给宛均。

    北路主力人马,归钟宛均亲自统领,

    依策奇袭朗州、澧州,速战速决,不许拖延。

    西路偏师8000人,由李润英指挥,

    直取辰州、溆州,安抚土司,稳控湘西,断敌西逃之路。

    你部与林积容方面军,南北呼应,四面合围,目标只有一个——不血战、不屠城、不结仇,

    以最小代价,定三湘全境。”

    钟鹏举目光灼灼,直视钟宛均:

    “宛均,我给你权,给你兵,给你威。

    这一战,我不要你‘打赢’。

    我要你——

    一战定楚北,一策定乾坤!”

    小将钟宛均心头一震,单膝跪地,甲叶轻鸣,声音清亮而坚定:

    “末将,遵命!

    定不负主公所托,

    不破楼兰终不还!”

    “好!”

    钟鹏举一拍案几,声震大帐:

    “诸将听令!

    全力配合钟宛均部,

    谁敢掣肘,军法从事!

    我要让整个马楚都看着——

    我钟鹏举百姓军麾下,

    不仅有仁义之师,

    更有绝世之将!”

    帐内诸将齐齐躬身,声如惊雷:

    “谨遵主公将令!”

    烛火摇曳,映得满帐甲光如雪。

    平楚之局,自此定鼎。谁也没有想到,真正定下马楚命运的,不是钟鹏举原来的的三大奇策和林积容方面军,而是这位年轻将领,一手铺开的东西两路绝杀之局。

    军令既出,三军雷动。

    钟宛均领命之后,不待半分耽搁,当日便点齐人马,依自己定下的方略行事——不取钟鹏举的稳扎稳打,不搞三路齐出的铺张,只取方案三的精髓:轻、快、险、准。

    她将兵马一分两半:

    明面上,五十艘战船满载旌旗、鼓乐、假人,顺江而下,大张旗鼓直逼澧州,白日鸣号,夜举烽火,摆出一副主力大军要从水路强攻澧州的架势。澧州守军果然中计,日夜登城守备,不敢有半分松懈。

    暗地里,钟宛均亲选三千精锐轻骑,另带火炮十五门,皆是拆卸后可随军疾驰的轻便野战炮,人衔枚,马裹蹄,连夜离开大营,不走官道,专择偏僻小径,如一支无声利箭,直插朗州。

    朗州,马楚西北第一重镇,楚北屏障,潭州门户。只要朗州一破,马楚北境,便再无险可守。

    马殷自以为万无一失:荆州至朗州,路途遥远,山路崎岖,大规模兵马根本无法快速突进。更何况,钟军主力明明在澧州。

    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人会把骑兵+野战炮,打出这般鬼神难测的速度。

    三日奔袭,如踏风雷。

    待到钟宛均的铁骑出现在朗州城外时,城头守军甚至以为是自家巡边兵马,直到望见那面鲜明的“钟”字大旗,才如梦初醒,魂飞魄散。

    “敌——敌袭!!”

    “是钟军!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城头瞬间大乱。

    钟宛均立马高处,银甲映着初升朝阳,手中长枪一指朗州城门,声音清冷如刀:

    “火炮,前置!”

    十五门野战炮迅速列阵、架炮、填弹,动作行云流水。这是钟鹏举亲手练出的火器手法,快、准、狠。

    守军还在慌乱地搬滚木、抬擂石,钟宛均已是一声令下:

    “放!”

    轰——!!轰——!!!

    巨响震天,烟尘蔽日。

    朗州城楼本就不是为抵御火炮所建,第一轮齐射,城垛便崩裂大半,砖石飞溅,守军惨叫连天。第二轮齐射,城门木轴炸裂,门板轰然倒塌。

    不过两炮。

    城门洞开。

    钟宛均眸中锐光一闪,长枪前指,纵马而出:

    “冲!”

    三千铁骑紧随其后,如黑色洪流,从炸开的城门狂涌而入。

    没有拉锯,没有巷战,没有僵持。只有碾压。

    朗州守军本就被火炮吓破了胆,又见敌军如神兵天降,哪里还有半分战心?丢盔弃甲,四散奔逃,降者遍野。

    钟宛均一马当先,直冲府衙,生擒守将,全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从兵临城下,到控制全城,不过一个时辰。

    捷报迅速传开:钟军轻骑奇袭,一日破朗州!

    消息传开,澧州守军魂胆俱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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