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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2章 蜀都荒兮东鄙崩(上)
    十日前。

    夔州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钟鹏举的大旗已顺着长江逆流西进。接着攻克蜀国东部最后一个门户——渝州(重庆),武信军节度使潘璧坚带领四万人马死守渝州城外的浮图关——西进成都陆路的第一道硬坎。

    武信军节度使潘璧坚深知浮图关的要害,将四万精兵悉数布防于此,依山筑垒、扼守隘口,把陆路通道死死锁死。关隘之上,蜀军旌旗林立,滚木擂石堆积如山,潘璧坚亲自登关督战,誓言要将钟鹏举的大军挡在渝州之外。

    浮图关的石头被霜冻得发白。

    武信军节度使潘璧坚每天寅时起身,披甲登关。他会先摸一摸关墙——冰凉,但结实。然后望向东边,渝州城的方向。那里曾经是蜀国的东大门,现在插着“钟”字旗。

    “都打起精神!”他的声音在关隘上回荡,“滚木搬上去!擂石堆整齐!桐油装满!弓弩手检查箭囊!”

    四万士兵在晨雾中忙碌。他们大多是蜀中子弟,父兄或耕田于成都平原,或经商于锦江河畔。此刻他们搬运的每一块石头,都可能决定家乡会不会被战火吞噬。

    副将低声禀报:“节帅,粮草只够半月了。朝廷答应的补给……”

    “会来的。”潘璧坚打断他,语气笃定,眼神却飘向西方。成都的方向。

    他知道不会来了。十天前发出的催粮文书,石沉大海。五天前派去的信使,一去不返。但他必须这么说——主帅若先露怯,军心顷刻即散。

    关墙下,士兵们围在篝火边吃早饭。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配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烙饼。

    “听说钟鹏举的火炮,一响能炸飞半个城墙。”年轻士兵小声说。

    “放屁!”老兵呵斥,“潘帅说了,浮图关天下第一险,火炮也打不破!”

    但所有人都偷偷望向东边。那里,钟鹏举的渝州军营连绵数里,清晨的炊烟升起,比蜀军这边浓密得多。

    潘璧坚看在眼里,心中长叹。他知道自己在坚守什么——不是一个荒淫的皇帝,不是一群卖官的蛀虫,而是身后那片土地,那些还在耕作的百姓,那些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城池。

    哪怕朝廷已烂到根子里。

    而在浮图关身后,前蜀朝廷早已乱作一团,却非为御敌,只为苟安。

    先皇王建的义子、武泰军节度使王宗训集合六万人马,又汇合先皇王建的侄子、嘉王王宗寿麾下残余的三万中央禁军精锐,再加上紧急动员征募的四万乡勇,仓促组成东线机动兵团,退守沱江和涪江一线。

    内江、资中扼守沱江要冲,绵阳控涪江上游,蜀军沿两江险要之处,修筑壕沟、堡垒、炮位,连缀成一道有纵深、有屏障的第二道防线。

    这一切乱象,皆源于千里之外的成都皇宫,源于那位荒淫无道的皇二代——前蜀后主王衍。

    当百姓军节度使钟鹏举接连攻破夔州节度使辖下的夔州、忠州与万州,武信军节度使辖下的渝州的消息传至成都时。

    前蜀皇宫成都宣华苑的水榭里,炭火烧得正旺。

    王衍只穿一件绣金丝的绯红寝衣,赤脚踩在波斯地毯上。他刚胡了一把“七星不靠”,笑得前仰后合:“王林!你这小子真是朕的福星!”

    (穿越者)小太监王林跪坐在旁,额头抵地:“是陛下鸿运齐天,奴婢只是沾光。”

    他说的是实话。这十日来,新任蜀皇王衍打麻将的手气好到离谱——不是清一色就是大三元,偶尔输一局,下一局必定翻倍赢回来。王林心里明镜似的:宋光嗣早就打点了陪打的太监宫女,谁敢赢皇帝?

    “赏!”王衍抓起一把金瓜子,撒向王林,“接着讲!那‘铁鸟’真能带人上天?”

    王林一边捡金瓜子,一边搜刮前世的记忆:“能!后世有种叫‘飞机’的铁鸟,翅膀展开几十丈,肚子里能坐好几百人,早上在成都吃抄手,中午就到长安看大雁塔了!”

    “胡说!”王衍笑骂,“长安早被朱温那老贼烧了。”他顿了顿,眼中露出迷离的光,“不过……若真能上天,朕倒想看看,这万里江山究竟什么模样。”

    听闻东线告急,他虽被惊出一身冷汗,却也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他以前传下死命令,令穿越而来的小太监王林,十日内研制出火药,用以抵挡钟鹏举的火器大军。

    可王衍哪里知道,这个自称“懂奇术”的小太监,前世不过是个在工地搬砖的小学毕业生,别说研制火药,就连基本的化学常识都一窍不通。

    王林心中苦不堪言,他只隐约记得“一硝二硫三木炭”的口诀,可硝是什么、硫是什么,他全然不知,更别说三者之间的配比、炼制的火候。

    每日面对皇宫里的丹炉、药材,王林都如坐针毡,生怕王衍恼羞成怒取了他的性命。急中生智之下,他想起了后世用于娱乐的麻将、棋牌,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工匠打造麻将牌、绘制棋牌图谱,整日陪王衍玩乐。

    麻将桌上,王衍抛却了所有的烦心事,掷骰子、码牌、胡牌,每赢一局便开怀大笑,赏赐王林无数金银绸缎;闲暇时,王林便给王衍讲些后世的奇闻趣事——高楼万丈可入云端,铁鸟展翅能上青天,车马无马亦可疾驰,这些在王衍听来荒诞不经的话语,却让他听得如痴如醉,愈发觉得王林“有异术”。

    再加上王林嘴甜,深谙讨好之道,哄得王衍整日沉迷于麻将棋牌,早已把研制火药、东线战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即便东线接连失守,直至最后钟鹏举攻下蜀国东部、中部和东南部十数州,占据前蜀地方数千里,催粮与告急文书堆满了御案,王衍也只是在麻将间隙,听宦官随口禀报一句,淡淡道“无妨,有嘉王和武泰军第二道防线在,钟鹏举打不过来”,便又一头扎进了玩乐之中。这般荒淫,比起他的父亲王建,有过之而无不及。

    前蜀开国皇帝王建晚年,早已没了开国之初的雄才大略,沉迷于酒色之中,不理朝政。后宫之中,妃嫔成群,每日宴饮不断,宣华苑里,歌姬舞女日夜笙歌,耗费无数民脂民膏。

    他大兴土木,修建宫殿楼阁,每一座都极尽奢华,所用木料、砖石皆从千里之外运来,百姓怨声载道,却无人敢言。更荒唐的是,王建晚年多疑,猜忌功臣,动辄诛杀,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唯有阿谀奉承之徒方能自保。

    水榭外,宦官集团首领、手握兵权的宋光嗣垂手侍立。他五十多岁,面白无须,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听见里面又传来王衍的笑声,他微微点头,对身边小太监低语:“去,把军报再压一压。就说陛下正在参悟仙法,不宜打扰。”

    “可是宋公公,武信军潘节度使已经连发十二道急报……”

    “急报?”宋光嗣笑容不变,“浮图关还没丢,急什么?”

    小太监不敢再言。宋光嗣望向水榭,眼中闪过一抹讥诮。

    宦官集团首领宋光嗣,同时担任枢密使与判六军诸卫事,这两个职务让他既掌朝政机密,又牢牢把持军权,这是他在918年(前蜀乾德六年)的核心职务,也是这乱象的核心人物之一。

    其中枢密使掌全国军政机要,判六军诸卫事则是前蜀最高军职,总领京师禁军与全国军队,专掌兵柄、节制诸将,权势远超宰相,甚至能左右君主决策,这也是五代十国时期宦官掌军的典型配置。

    宋光嗣深知王建、王衍父子皆好享乐,便极尽迎合之事,每日搜罗奇珍异宝、美女歌姬,献给王建父子,哄得二人对他深信不疑。

    先皇王建晚年,宋光嗣趁机借这两个职务的权势揽权,重用宦官,将朝堂与军中的重要职位皆换成自己的亲信,与徐太后、外戚相互勾结,狼狈为奸,排挤忠臣良将,彻底垄断朝政与军权。

    小太监王林之所以能保命,多亏了宋光嗣在王衍面前多次求情——宋光嗣见王林能哄得王衍开心,又无根基、无野心,便将他当作自己人,屡屡为其开脱,久而久之,王衍即便知道王林未能研制出火药,也不愿伤他性命。

    他知道王衍是什么货色——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以为天下是父亲留给他的玩具。这样的主子最好伺候,只要哄他开心,这蜀国的权柄,就有一半握在自己手里。

    至于钟鹏举?宋光嗣不是不担心。但比起外敌,他更怕朝廷里那些还惦记着“忠君报国”的老臣。只要王衍继续玩下去,继续依赖自己,那些老臣就掀不起风浪。

    “对了,”宋光嗣忽然想起什么,“徐太后那边,这个月卖官的账册送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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