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果陀边境以北，三百公里。

    灰白色的荒原渐渐被墨绿色的植被取代。这里已经是人类世界的边缘——再往北走两百公里，就是莫比乌斯湖的南岸。六百年来，没有几个人类踏足过这片区域。

    远征队在一处山坳里扎营。三十五人分成五个小组，各自负责不同的任务。战斗组在外围警戒，侦查组在周围五公里内巡逻，后勤组正在搭建帐篷和简易厨房，医疗组在检查装备，情报分析组——只有萨秋和夜两个人——坐在营地中央的一块巨石上，对着地图和仪器发呆。

    萨秋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

    “不对劲。”他说。

    夜抬起头，看着他。

    萨秋指着手中的定位仪：“根据守门人给我们的坐标，会合地点应该在这里。但我们走了七天了，仪器显示的位置和地图完全对不上。”

    夜接过定位仪，启动“万象图录”的深度感知。

    三秒后，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磁场紊乱。”他说，“这里的磁场强度是正常值的七倍。指南针、定位仪、甚至念力感知都会受到干扰。”

    萨秋苦笑：“也就是说，我们迷路了？”

    “暂时。”夜说，“但对方应该能定位我们。”

    话音刚落，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

    云层中，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下降。

    那是一艘船。

    一艘在空中航行的船。

    它的体积庞大得惊人——长度至少有两百米，宽度超过五十米。船体是深棕色的木质结构，表面布满复杂的纹路和符文。桅杆上挂着巨大的帆，帆布上绘着夜从未见过的图案——一只展翅的怪鸟，口中衔着燃烧的太阳。

    最诡异的是，这艘船没有任何动力装置。没有引擎，没有螺旋桨，没有喷气口。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空中，缓慢下降，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着。

    “那是……”波特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飞艇？不，比飞艇大太多了。”

    比杨德走到夜身边，抬头看着那艘船。

    “卡金的‘方舟’。”他说，“守门人给他们造的。”

    夜侧过头：“卡金？”

    “你不知道？”比杨德看了他一眼，“卡金帝国，人类世界最神秘的国度。不参与V5的任何事务，不加入任何国际组织，不接待任何外来使节。他们唯一做的事，就是造船。”

    他顿了顿。

    “造能穿越莫比乌斯湖的船。”

    方舟缓缓降落，最后悬停在营地正上方五十米处。船舷边垂下数十根粗大的绳索，绳索上挂着藤编的吊篮。

    一个声音从船上传来，洪亮如钟：

    “远征队的朋友们，欢迎登船！我是卡金帝国第十四王子，巴比玛·纳·卡金德！奉父王之命，护送各位前往守门人通道！”

    绮多从帐篷里走出来，抬头看着那艘船。

    “卡金的王子亲自来？”她轻声说，“这个面子，给得有点大啊。”

    米哉斯顿走到她身边：“会不会有诈？”

    “有可能。”绮多说，“但我们别无选择。”

    她转身，对着所有人大声说：

    “收拾装备，准备登船！”

    ---

    二十分钟后，所有人通过吊篮登上甲板。

    甲板比从的空间。四周是密密麻麻的缆绳和桅杆，甲板中央立着一座三层高的舱楼，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舱楼前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穿着华丽的深紫色长袍，头戴金冠，冠顶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红色宝石。他的面容俊美，但眼神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第十四王子，巴比玛·纳·卡金德。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有穿铠甲的武士，有穿长袍的文官，有穿紧身衣的侍女。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低着头，不敢直视王子的背影。

    巴比玛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行了一个古怪的礼。

    “远征队的各位，欢迎来到‘阳鱼号’。”他的声音比从接下来的十天，将由我们护送各位前往守门人通道。”

    绮多回礼：“我是远征队总指挥官，绮多·约克夏。感谢卡金帝国的协助。”

    巴比玛笑了。那笑容很标准，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不必感谢。”他说，“这是守门人的委托，也是父王的命令。我们只是执行者。”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各位请随我来。舱内已经备好房间和宴席。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我们将穿越莫比乌斯湖边缘的‘风暴区’。”

    ---

    夜幕降临，“阳鱼号”平稳地向北航行。

    夜站在甲板上，靠着船舷，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云层。

    这艘船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根据“万象图录”的测算，时速至少有两百公里。比任何已知的飞行器都快。

    “很震撼，对吧？”

    夜转头，看见巴比玛王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

    王子也靠着船舷，和他一样看着下方的云层。

    “我第一次坐这艘船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巴比玛说，“那时候我八岁。父王带我去守门人那里，参加‘成年礼’。”

    夜看着他：“成年礼？”

    “卡金的传统。”巴比玛解释，“每个王子公主，在十二岁那年都要去守门人那里，接受‘觉醒仪式’。只有觉醒的人，才有资格继承王位。”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我觉醒了。我的十二个哥哥姐姐，有一半没有回来。”

    夜沉默了几秒。

    “守门人对你们做了什么？”

    巴比玛侧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你想知道真相？”他问。

    “是。”

    巴比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守门人不是‘人’。”

    夜的眉头微微跳动。

    “他们是……某种存在。和黑暗大陆的那个‘古老存在’一样，是六百年前人类逃离时留下的‘守夜人’。他们负责守护通道，确保没有‘不该出去’的东西离开人类世界，也没有‘不该进来’的东西进入。”

    他顿了顿。

    “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目的。他们需要人类——尤其是卡金的皇族——来维持某种‘平衡’。”

    “什么平衡？”

    巴比玛摇了摇头。

    “不知道。父王也不知道。只有历代国王和守门人之间的秘密契约才知道。”

    他直起身，拍了拍夜的肩膀。

    “别想太多。你们是去解决问题的，不是去挖掘历史的。到了守门人那里，他们会告诉你们该知道的。”

    他转身向舱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那个叫小杰的少年，让他小心一点。守门人对‘纯粹’的人特别感兴趣。”

    ---

    同一时间，下层船舱，公共休息室。

    小杰、奇犽和雷欧力围坐在一张矮桌旁，桌上摆着卡金特色的食物——某种烤得金黄的鱼，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还有一盘不知名的水果。

    雷欧力咬了一口鱼，眼睛亮了。

    “这味道！太好吃了！”

    奇犽也尝了一口，点头：“确实不错。比医院里的营养餐强多了。”

    小杰却没什么胃口。他盯着碗里的汤，发呆。

    “小杰？”奇犽叫他，“怎么了？”

    小杰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说：

    “那个王子……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奇犽的眉头皱起：“怎么奇怪？”

    “就像……”小杰想了想，“就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雷欧力放下叉子：“珍贵？你又不是古董。”

    奇犽没有说话。他想起刚才在甲板上，那个王子和夜说话时的眼神。那不是看“普通人”的眼神，而是看“关键人物”的眼神。

    “小杰，”奇犽认真地说，“从现在开始，不要单独行动。去哪里都要叫我。”

    小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

    第二天清晨，“阳鱼号”进入风暴区。

    夜被剧烈的颠簸惊醒。他翻身下床，推开舱门，冲上甲板。

    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天空中，浓黑的云层像煮沸的开水一样翻滚着。紫色的闪电不断劈下，照亮了四面八方。狂风呼啸，吹得船体剧烈摇晃。雨不是“下”的，而是“砸”下来的——每一滴都像子弹一样打在甲板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

    最恐怖的是远处的海面——或者说，是湖面。莫比乌斯湖的水不是蓝色的，而是墨黑色的。巨大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涌起，最高的足有三十米，像移动的山峰。

    而“阳鱼号”就在这片怒海中穿行。

    绮多站在舱楼前的指挥台上，浑身湿透，但纹丝不动。巴比玛站在她旁边，正在对一个巨大的铜质话筒大喊：

    “左满舵！三十度！避开那个浪头！”

    船舵手疯狂地转动轮盘，船身倾斜，几乎是擦着那道巨浪的边缘冲了过去。

    夜跑到指挥台下，对着上面大喊：“需要帮忙吗？”

    绮多低头看他：“回船舱去！这里太危险！”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在船身左侧十米处，炸开的冲击波把夜掀翻在地。

    他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没有回去。

    “万象图录”全功率启动。他的眼中，风暴不再是风暴，而是无数数据的集合：风速、浪高、闪电频率、船体受力分析……

    “左前方十五度，二十秒后会有巨浪！”他大喊，“高度至少四十米！”

    巴比玛愣了一下，然后对舵手下令：“左满舵！全速前进！”

    十五秒后，一道四十米高的巨浪从船尾三米处掠过，带起的尾流差点把船掀翻。

    巴比玛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夜的眼神变了。

    “你是怎么……”

    “感知。”夜简短地说，“继续。”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夜和巴比玛配合，一次次躲过巨浪的袭击。夜负责预测，巴比玛负责指挥，舵手负责执行。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当风暴终于平息、阳光重新洒在甲板上时，所有人都累瘫了。

    巴比玛靠着船舷，大口喘着气。他的金冠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华丽的紫袍也湿透贴在身上，但他在笑。

    真正的笑，不是那种标准化的笑容。

    “夜君，”他说，“你救了这艘船。”

    夜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巴比玛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你有没有兴趣来卡金？”他问，“我可以给你封侯爵，给你领地，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夜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巴比玛叹了口气，但表情并不失望。

    “猜到了。”他说，“你们这些猎人，都是一样的。”

    他直起身，拍拍夜的肩膀。

    “不管怎样，我欠你一条命。以后在卡金遇到麻烦，报我的名字。”

    他走了。

    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理性决策矩阵给出评估：“巴比玛·纳·卡金德，第十四王子。真实性格：比表面展现的更真诚。当前好感度：上升。未来可能有利用价值。”

    夜收回视线，看向远处的海面。

    风暴区已经过去，前方是一片平静得不可思议的水域。

    而在那片水域的尽头——

    一座巨大的石门，从海面上升起。

    那是守门人的通道。

    ---

    “阳鱼号”在石门前方五百米处停下。

    所有人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门。

    它的高度至少有两百米，宽度超过一百米。通体漆黑，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卡金方舟上的符文一模一样。最上方刻着一个巨大的图案：一只眼睛，眼睛中央是一个正在燃烧的太阳。

    巴比玛走到绮多身边。

    “我只能送到这里了。”他说，“前方是守门人的领域，我们不能进入。”

    绮多点头：“感谢你的护送。”

    巴比玛笑了笑，然后转向夜。

    “夜君，保重。”

    夜点头。

    巴比玛又看向人群后方的小杰。他的眼神在那个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所有人，准备下船！”绮多下令。

    吊篮再次放下。远征队三十五人，一个接一个，离开“阳鱼号”，降落在石门前的平台上。

    当最后一个人踏上平台时，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阳鱼号”正在缓缓升空。巴比玛站在船头，向他们挥手。

    然后，那艘巨大的方舟掉头，向南飞去，消失在云层中。

    远征队转过身，面对那座石门。

    门没有打开。

    但在门的下方，有一个小门——只容一个人通过的、不起眼的小门。

    小门旁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他穿着灰色长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完全是纯黑色的。

    他看着远征队，开口：

    “欢迎来到边界。”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听到。

    “我是守门人的‘传话者’。奉主人之命，在此迎接各位。”

    他侧身，让开小门的入口。

    “请进。”

    绮多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小门走去。

    身后，三十四人紧随其后。

    夜在进入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莫比乌斯湖，是风暴区，是来时的方向。

    前方，是黑暗大陆。

    他转过身，踏入小门。

    小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与黑色的石壁融为一体。

    黑暗大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