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当你准备去跟全宇宙最大的黑社会老大收保护费时，带上一把足够粗的物理霰弹枪，绝对比带上一张律师函管用得多。

    物理潜航器的内部极其安静，绿色的指示灯在黑色操作台上，有规律地闪烁。秦明站在控制面板前，心率精确地保持在每分钟七十次。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庞大的数据流在屏幕上翻滚。

    李淳风感到焦虑，他艰难地移动双腿，在狭窄的舱室内频繁走动。

    “你到底在准备什么武器？”他发出沙哑的声音，“对方掌握着高端的物理科技，常规火药无法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

    在李淳风看来，这个年轻人虽然狂妄，但这种临时抱佛脚的改装，不过是一种无效的挣扎。

    秦明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火药缺乏创新，”他语气平淡，“我没有打算使用那种低级的化学反应，我在调整那块晶体的触发阈值。”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块微小的晶体。晶体表面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谈判的核心在于威慑力的绝对平衡，高维公司害怕这块晶体，物理地切断宇宙的能源。但我需要确保，在我引爆它之前，他们无法通过远程手段强行销毁它。”

    女孩安静地坐在金属地板上，她的大脑高效地计算着晶体的能量波动。她在光滑的地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遥控炸弹图形，在炸弹的接收天线上画了一把铁锁，然后指了指秦明手里的晶体——行者正在给这个筹码加上一层坚固的防火墙。

    秦明点头。“准确的描述，我提取了绝对真相残渣的边缘代码，将这些代码编织成晶体的外壳。任何试图解析这块晶体的探测波，都会遭遇逻辑的彻底崩溃。”

    李淳风感到震撼，他死死盯着那块微小的晶体。“你制造了一个无法被破解的死局。”

    秦明随意地将晶体收回口袋。“死局有利于高效的沟通，准备已经完成，我们需要前往谈判坐标。”

    他按下了潜航器的启动键。主引擎喷射出等离子体，推力克服了地球的重力。潜航器冲破大气层，平稳地进入外太空。

    屏幕上的坐标快速更新。“目标位置确认，”秦明说，“它位于月球背面的环形山内部，高维公司选择了一个隐蔽的场地。”

    潜航器快速地跨越地月距离，月球表面清晰地展现在屏幕上，密集的陨石坑分布在灰色岩石上。

    “减速程序启动。”秦明说道。

    潜航器前端装甲展开反推矩阵，微小的粒子流猛烈喷射而出。潜航器速度下降，平稳地悬停在一个巨大的环形山上空。

    下方的环境黑暗，缺乏任何光线的照射。

    “我们到达指定地点，探测雷达没有发现高维公司的任何实体目标。”

    潜航器的探照灯亮起，雪白的光柱刺入环形山的黑暗深处。光束扫过之处，灰色的岩壁层层叠叠，像远古海洋留下的褶皱。环形山底部比想象中更加平整，似乎经过某种人工修整，但除了一层厚厚的月尘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在等我们。”秦明低声说。

    李淳风凑近屏幕，眯起眼睛。“也许这是一个陷阱，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打算谈判。”

    “谈判从来就不是基于善意。”秦明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滑动，潜航器的传感器阵列开始向四周发射加密的探测脉冲。“他们需要确认我手里是否真的有那块晶体，以及这块晶体是否真的具备他们担心的那种威力。在他们确认之前，不会贸然动手。”

    “如果他们已经确认了呢？”

    “那我们现在已经被击落了。”秦明回答得干脆利落。

    潜航器的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连串数据。一个微弱的信号源，从环形山底部浮现，像是某种隐形装置被主动关闭。紧接着，岩壁表面出现了金属光泽，一层银白色的装甲板，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隐藏在内部的巨大结构。

    那是一个停机坪，巨大得足以容纳十艘潜航器并排停放。停机坪的深处连接着一条隧道，隧道内壁布满了蓝色的光带，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欢迎信号。”秦明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解码结果，“他们邀请我们降落。”

    “邀请？”李淳风冷哼一声，“更像是请君入瓮。”

    “我们本来就要进去。”秦明推动操纵杆，潜航器缓缓下降，“在门口犹豫不决，反而显得心虚。”

    潜航器穿过环形山表面的开口，平稳地降落在停机坪中央。引擎熄火后，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舱内循环系统的嗡嗡声。秦明解开安全带，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晶体，确认它完好无损，然后重新放好。

    “我跟你一起去。”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不。”秦明摇头，“你和李淳风留在潜航器里。如果我出了意外，你们需要把这里的坐标带回去。绝对真相的残渣还有其他用途，不能全部押注在一次谈判上。”

    女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争辩，只是从地板上捡起那根粉笔，在秦明的手背上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那是一个盾牌的形状。

    “带上这个。”她说。

    秦明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符号，没有问它的具体作用。他转身走向舱门，李淳风在身后叫住了他。

    “年轻人。”李淳风的声音比之前平静了许多，“如果他们在里面直接动手，你怎么办？”

    秦明回过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那我就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把晶体捏碎。他们既然选择了让我降落，就说明他们还没有下定决心撕破脸。只要这个犹豫存在一秒钟，我就有一秒钟的筹码。”

    舱门打开，秦明沿着舷梯走下潜航器。他的鞋底踩在停机坪的金属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周围的灯光自动调亮，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隧道深处的蓝色光带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开始有节奏地明灭，像是在引导他前进。秦明没有犹豫，大步走向隧道入口。

    走了大约两百米，隧道尽头出现了一扇巨大的圆形门。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按钮，只有一个发着微光的掌纹识别面板。秦明伸出手掌，还没有触碰到面板，门就自动向两侧滑开了。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张长长的金属桌，桌子两侧各有六把椅子。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仪，此刻正处于关闭状态。大厅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显示屏，大部分都是黑屏，只有少数几个在缓慢地刷新着数据。

    大厅里只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他站在长桌的远端，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态放松而自信。

    “秦明先生。”男人的声音温和而平稳，“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邀请。”

    “纠正一下。”秦明走到长桌前，但没有坐下，“是你们接受了我的谈判请求。区别很重要。”

    男人微微一笑，没有反驳。“请坐，我们可以慢慢谈。”

    “不用坐。”秦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晶体，放在桌面上，“我站着说比较方便。”

    晶体的暗红色光芒在金属桌面上投下一小片光晕。男人的视线落在晶体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重新回到秦明脸上。

    “这就是您用来威慑我们的东西？”

    “你知道它是什么。”秦明说，“你的扫描系统从我从潜航器下来那一刻起，就已经分析了它至少十七次。每一次分析都让你的系统崩溃重启。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它的价值。”

    男人的微笑凝固了一瞬，他缓缓点了点头。“确实。您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构了这块晶体的外壳。任何已知的探测手段都无法穿透它，这很……令人印象深刻。”

    “这不是为了让你印象深刻。”秦明把晶体收回口袋，“这是为了让你明白一件事——你没有办法在我引爆它之前把它抢走或者销毁。我们之间的博弈，从现在开始，是绝对平等的。”

    男人的目光在秦明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实了许多。

    “平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您知道吗，秦明先生，上一个跟我们谈平等的人，他的星球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那说明你们没有跟真正懂平等的人谈过。”秦明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星球不存在，是因为它没有让你们感到疼痛的能力。而我手里的这块晶体，可以让你们的能源网络在三秒钟之内彻底瘫痪。没有了能源，你们的高维科技就是一堆废铁。”

    大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男人终于拉开了椅子，坐下来，双手摊开。“那么，秦明先生，说说您的条件。”

    秦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第一个条件。”他说，“高维公司停止对所有低维文明的能源封锁。包括但不限于地球。”

    男人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打断。

    “第二个条件。”秦明继续说，“归还所有被你们强行征收的绝对真相残渣，每一克都要还。”

    “第三个条件。”

    “没有第三个条件。”秦明直视对方的眼睛，“两个条件，换来你们能源网络的安全。这个交易很公平。”

    男人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显示屏开始快速刷新数据，显然有人在远程向他提供分析和建议。秦明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轻轻触碰着口袋里的晶体。

    终于，男人开口了。

    “第一个条件，可以谈。但需要限定范围。不是所有低维文明，只有那些已经证明具备自主进化能力的文明。地球算一个。”

    秦明没有立刻回应。他在等对方把话说完。

    “第二个条件，”男人顿了顿，“绝对真相的残渣已经部分融入了我们的系统。强行剥离会造成不可逆的损失，我们只能归还尚未使用的部分。”

    “不够。”秦明说。

    “这是最大的让步。”

    “我说不够，就是不够。”秦明站起身，“看来今天的谈判到此为止了。”

    他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块晶体。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显示屏上数据刷新速度骤然加快，警报声在大厅里响起。

    “等等。”男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紧迫，“我们可以再谈。”

    秦明的手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已经谈完了，我的条件不会改变。你有三十秒的时间做出最终决定。三十秒之后，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会离开这里。区别在于，你是愿意主动答应我的条件，还是被迫在一个瘫痪的能源网络面前答应。”

    大厅里的警报声越来越急促。

    男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秦明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

    十秒。

    二十秒。

    “成交。”男人终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两个条件，全部接受。归还全部残渣，解除对进化中文明的能源封锁。但有一个附加条款——你的晶体，必须交由第三方监管。我们不能容忍一个不受控制的威胁长期存在。”

    秦明慢慢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的手心里躺着那块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晶体。

    “第三方由我来选。”他说。

    “可以。”

    “协议即时生效。”

    “即时生效。”

    秦明将晶体重新放回口袋，转身向大厅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合作愉快。”

    他走出圆形大门，沿着隧道返回停机坪。身后的蓝色光带重新恢复了稳定的节奏，不再闪烁。

    潜航器的舱门在他靠近时打开。李淳风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难以置信。

    “谈成了？”

    “谈成了。”秦明登上潜航器，坐回驾驶位，“他们全部答应了。”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他手背上那个盾牌形状的符号，然后quietly坐回原来的位置。那个符号正在慢慢褪色，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

    李淳风愣了很久，终于坐了下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会答应？”

    “不知道。”秦明启动引擎，“但我知道一件事——当威慑达到绝对平衡的时候，谈判就只剩下走流程了。”

    潜航器升空，驶离环形山，驶离月球背面。身后的黑暗越来越远，前方的地球在舷窗中逐渐变大，蓝色的光晕温柔地包裹着这颗行星。

    秦明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符号，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潜航器的航速稍稍提高了一些。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