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舱在物理真空中滑行,金属外壳凝结着来自超导冷却区的冰霜,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中保持着诡异的稳定。舱内只剩下最后百分之四的能源储备,维生系统还能维持七十二小时,推进器早已严重过载。
行者的手指从启动键上移开,转身处理女孩的伤势。她的双脚冻伤组织已呈紫黑色,但脸上没有任何痛苦表情——痛觉神经似乎有着极高的耐受阈值。
需要截除坏死组织,行者从医疗箱取出消毒刀具,麻醉剂已经耗尽,过程会很疼。
女孩点点头,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剪刀图形表示理解。
行者的手极其稳定,刀锋划过冻伤组织边缘,精准分离坏死与存活部分。女孩的躯体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某个虚无的点,右手紧握那把破损的七弦琴。
包扎完成,剩余的绷带将女孩的双脚裹成整齐的白色团块。
四十八小时内需要完善的医疗条件,否则感染会扩散。
女孩在地上画了个箭头,指向导航系统上那个物理坐标——隐蔽的低维观察哨所。
行者坐回驾驶座,逃生舱的各项参数在控制面板上跳动,能源只剩下百分之四,维生系统还能维持七十二小时,推进器严重过载。
这是一次单向航行,到达目标后逃生舱将彻底报废。
女孩画了个火柴人从罐头里爬出的图形,表示活着到达即可。
逃生舱继续滑行。没有参照物,没有时间感,只有控制面板上缓慢跳动的数字显示着剩余航程。行者的心率保持在每分钟七十次,他闭上眼睛,大脑进入低功耗待机状态。
时间在虚无中失去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小时,也可能是几天——控制面板上突然响起微弱的提示音。
行者睁开眼睛。
显示屏上出现一个微小的光点。那是物理坐标所在位置,一个低维宇宙中的隐蔽空间节点。
即将到达。行者开启发声器官。
逃生舱的引擎发出最后的轰鸣,前方的虚无突然出现裂痕,那是维度壁垒的物理薄弱点。
逃生舱像子弹般撞入裂痕。
剧烈的震动撕扯着残破的金属外壳,显示屏上的画面疯狂闪烁,温度显示急剧上升——穿越维度壁垒产生了恐怖的热量。
然后,一切突然安静。
逃生舱出现在一片星空下。
这是一个标准的低维物理宇宙,远处有恒星燃烧,近处有一颗灰白色行星悬浮在虚空中。行星表面有一个不起眼的空间站,正沿着固定轨道运行。
那是公司的物理观察哨所。
逃生舱失去所有动力,靠着惯性向那颗行星飘去。控制面板上的能源显示归零,维生系统停止运行,舱内温度缓慢下降。
行者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躯体。他走到女孩身边,将她从座椅上扶起。
需要步行进入,逃生舱无法精确着陆。
女孩点头试图站立,包扎好的双脚接触舱底时,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行者打开舱门。
刺骨冷空气涌入舱内,标准大气压环境,氧气含量略低于地球但勉强可以呼吸。远处地平线上,空间站闪烁着微弱灯光。
行者扶着女孩缓慢走出逃生舱。
他们的脚踩在灰白色地面上——这是一颗没有生命的岩石行星,表面覆盖细碎尘埃和碎石。重力约地球零点八倍,行走并不困难。
身后,逃生舱发出最后的金属呻吟,外壳出现大面积裂纹。
行者没有回头,他扶着女孩,一步一步向那个空间站走去。
距离大约三公里。
女孩的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细微血迹,绷带被渗出的血液浸透,但她依然保持平稳步伐。行者的大脑精确计算步幅和距离:按当前速度需四十分钟到达空间站,女孩的失血速度会在二十分钟后达到危险阈值。
行者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将女孩背在背上。
女孩没有拒绝,她趴在行者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那把破损的七弦琴斜挂在身侧。
行者站起身,加快步伐。
战术军靴在灰白地面上踏出深深脚印,心率从七十次上升到一百二十次,呼吸保持稳定节奏。
三公里在四十分钟内被跨越。
空间站越来越近,那是个简陋的金属建筑,表面布满微陨石撞击的坑洼。圆形气闸门紧闭,旁边有个红色呼叫按钮。
行者走到门前,将女孩轻轻放下。
他按下按钮。
等待。
没有回应。
行者又按一次。
依然没有回应。
行者用左手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仔细观察气闸门结构。标准工业设计,带有应急手动开启装置。
行者伸手扳动应急开关。
气闸门发出刺耳金属摩擦声,缓慢打开一条缝。内部空气泄漏出来,在真空中形成短暂雾气。
行者扶着女孩走进气闸。
内层门关闭,气压开始恢复。显示屏上的数字从零缓慢上升到标准值。
内层门打开。
他们走进狭窄走廊,走廊两侧是透明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的监控室。监控室里坐着一个穿白色大褂的人,背对门口,正看着墙上的一大排显示屏。
显示屏上播放着各种画面:城市街道、住宅窗口、医院病房、学校操场——每一个画面都聚焦在普通人脸上,捕捉他们的表情和情绪。
行者扶着女孩走进监控室。
白大褂终于转过身来。
这是个中年男性,戴着厚厚的眼镜,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欢迎来到……呃?
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着行者沾满冰霜和血迹的衣服,看着女孩裹着绷带的双脚,看着那把破损的七弦琴。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行者腰间那把从董事会顺来的高频动能手枪上。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的声音在颤抖。
行者没有回答,他扶着女孩走到椅子旁让她坐下。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白大褂。
公司的总部已经被摧毁,行者开启发声器官,一个失控的物理黑洞正在吞噬那个维度的一切。你是唯一剩下的员工。
白大褂脸色惨白。
不可能……他喃喃道,总部有最先进的重力防御系统,有十二个高级执行官……
十二个高级执行官已经被黑洞评选为最佳员工。行者平静地说,他们获得了物理学上的彻底粉碎作为奖杯。
白大褂双腿发抖,他扶着桌子试图保持站立。
你想要什么?他问。
行者环顾四周,监控室里有完善的医疗设备,充足的食物和水,稳定的能源供应。墙上那些显示屏还在播放无数普通人的生活画面。
我需要医疗物资,行者说,然后我需要知道——你们收集这些原始碳基情绪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白大褂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谈判筹码。
是为了喂养那个黑洞。他老实回答,高维物理能量提取需要情绪作为催化剂。纯粹的理智无法产生足够的霍金辐射,我们需要恐惧、绝望、愤怒、悲伤——这些原始情感是最优质的燃料。
行者点头。这个答案符合他的物理推断。
但现在黑洞失控了,行者说,你们的燃料供应链断裂,吞噬者开始吞噬自己的员工。这是物理学上最经典的反馈循环。
白大褂瘫坐在椅子上。
我该怎么办?他无助地问。
行者走到医疗柜前取出需要的药品和器械,他回到女孩身边开始更换浸透的绷带。
你应该思考一个更紧迫的问题。行者头也不抬地说,当那个黑洞吞噬完整个高维总部后,它会寻找新的食物来源。而你这个哨所恰好保存着大量高质量的原始情绪数据。
白大褂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行者完成包扎,站起身。
他看着墙上那些显示屏,看着无数普通人的面孔。那些人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他们还在为日常琐事烦恼,为爱情喜悦,为失去悲伤。
那个黑洞会找到这里,行者平静地说,时间取决于它的消化速度。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
他转过头看着白大褂。
你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一份辞职报告,当然,收件人可能不会签字确认。
白大褂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从行者身上移到墙上那些显示屏上。显示屏里的人们依旧过着他们平凡的生活,不知道自己的情绪正在被收集,不知道那个用来喂养的容器已经失控,不知道有一天那吞噬一切的虚无会从高维降临。
行者处理完女孩的伤势,站起身走向那些医疗柜。他需要更多的绷带和抗生素,需要足够维持一段时间的物资。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但知道不能留在这里——这个哨所迟早会成为黑洞的下一个目标。
女孩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包扎好的双脚,她伸出手指在地面上慢慢画着什么。行者走过去低头看,那是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小人背着另一个人,走向远方,远方有一个问号。
行者没有说话,他继续收拾物资,将医疗用品、食物和水装进一个从柜子里找到的背包。他的动作精确而高效,每一个物品的摆放都经过计算,以达到最大的空间利用率和最合理的重量分布。
白大褂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来,他站起身,走到行者身边。
你们要去哪里?他问。
行者继续整理背包:未知。
那你们怎么离开这里?外面只有一艘补给船,但那是我用来运送情绪数据样本的,航程有限,只能在这个低维宇宙内飞行。
行者停下手上的动作,他转过头看着白大褂:那艘船能飞多远?
最远可以到达这个星系边缘,白大褂说,但如果你们想去其他维度,完全没有可能。
行者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地面和漆黑的星空。远处那颗恒星正在安静地燃烧,发出稳定的光芒。在这个低维宇宙里,一切都是如此简单而稳定——只有几个物理常数,只有几种基本粒子,只有缓慢流逝的时间和确定无疑的因果律。
他想起高维总部最后的场景,那些扭曲的建筑,那些被黑洞撕碎的高级执行官,那些在维度坍塌中尖叫的同事。他们曾经以为自己站在宇宙的顶端,可以随意收集低维生物的情绪来喂养他们的机器。现在他们自己变成了燃料。
女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行者身边,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行者的衣袖。行者低头看她,她在地上画了一个图形:一艘小船,上面坐着两个人,小船周围是星空,星空边缘有一道裂痕。
行者看懂了她的意思,她想让他明白,既然他们能从高维来到低维,也许就能从低维去往别的地方。宇宙不止一个维度,也不止一个黑洞。
行者转身看着白大褂:那艘船的燃料够不够飞到维度壁垒附近?
白大褂愣了一下:够是够,但你们到了那里又能怎样?没有穿越装置,没有高维导航系统,你们只会被困在壁垒边缘,直到燃料耗尽。
行者没有回答,他背上背包,扶起女孩。
把飞船的坐标给我们。
白大褂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组数据。显示屏上出现一个光点,在行星的另一面,距离大约两百公里。
那里,他说,有一艘老式运输船,平时用来在行星之间运送物资。虽然破旧,但还能飞。
行者记下坐标,扶着女孩向门口走去。
等等,白大褂突然叫住他们。
行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白大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问:如果那个黑洞来了,我应该怎么办?
行者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说:你可以跑,跑到维度壁垒边缘,跑到燃料耗尽,跑到最后一秒。或者你可以留下,看着那些你收集的情绪数据变成黑洞的食物。选择权在你。
他推开门,扶着女孩走进走廊。
身后传来白大褂虚弱的声音:那你们呢?你们在跑什么?
行者的脚步没有停顿,女孩回过头,看着那个站在监控室门口的白大褂。他的身影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渺小,墙上那些显示屏还在播放着无数普通人的生活画面——那些人对一切毫不知情,依旧在笑,在哭,在爱,在恨。
女孩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白大褂看不懂那是什么,但行者看见了。
那是一个人在寻找另一个人的图形。
行者扶着女孩走出气闸,走进外面灰白色的世界。天空中是永恒的星空,远处是空间站的金属轮廓,再远处是那颗燃烧的恒星。他们向行星的另一面走去,那里有一艘破旧的运输船,也许能带他们到维度壁垒的边缘。
身后,空间站的气闸门缓缓关闭。监控室里,白大褂呆呆地站在那一排显示屏前,看着那些普通人的生活,不知道自己该跑还是该留。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刻,高维总部原来的位置上,那个失控的物理黑洞正在消化最后一点物质。它已经吞噬了整个维度的一切,正在寻找新的食物来源。
而在这个低维宇宙的边缘,一道细微的裂痕正在缓慢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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