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买一送一这种促销活动，送的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特别是当送你的东西是一个刚刚拉出黑洞的怪物时。

    行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下。阳光从废墟上方照射下来，被他的身体阻挡，地面上投射出一个黑色的轮廓——这在物理学上被称为影子。行者移动左腿，地上的影子跟着移动左腿，行者举起仅剩的左手，影子也举起了左手。这完全符合光的直线传播原理。

    行者看着面前的少年，开口说道：“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影子，光线被不透明物体遮挡后形成的暗区。它不具备任何生物学特征，你的唯心主义恐吓对我无效。”

    少年没有反驳。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指了指行者的断臂处。

    “你举起你的右手试试。”少年说道。

    行者的右手早已被空咬断，只剩一截短小的上臂，他举起那截断臂，地上的影子也跟着举起断臂。但就在这一刻，影子的断臂顶端发生了形变——黑色的轮廓向外延伸，分裂出五根细长的线条，弯曲成爪子的形状。影子拥有了一只完整的右手。

    行者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用光学原理解释：“这是光的衍射。废墟上的粉尘改变了光线的传播路径，导致阴影边缘的模糊和形变。”

    但影子有了新的动作，那只多出来的右手落在地上，黑色的手指在金砖上滑动，写下两个字：饿了。

    行者停止了说话。光学原理无法解释影子会写字，粉尘衍射无法拼凑出具有明确语义的词汇。

    站在一旁的女孩看到了地上的字，她认识“饿”这个字。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之前烤熟的红薯，蹲下身，把红薯放在了影子的面前。

    影子伸出那只黑色的右手，抓住了红薯。红薯没有消失，但它的表面失去了颜色——物理结构还在，热量和糖分却被抽干了，变成一块灰白色的碳水化合物残渣。女孩拿起残渣咬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头吐了出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叉，表示这东西极其难吃。

    行者看着女孩的动作，感到一种未知的威胁。他向后退了一步，影子紧紧跟着他，始终连接在他的脚底。

    “他吃掉了红薯的化学属性，”行者说道，“改变了物质的分子结构。这违反了能量守恒定律。”

    少年笑了：“这里是我的片场，我就是定律。他现在没有物理实体，无法吞噬你的肉体，但他可以吞噬你的体验。”

    行者不解：“体验是神经系统的主观产物，不存在于物理空间，他如何吞噬？”

    少年打了一个响指，行者感到断臂处传来一阵异样——之前他用唯物主义精神强行屏蔽了痛觉，知道痛觉的生理机制依然存在，神经末梢仍在发送受损信号。但现在，他完全感觉不到断臂的存在了，那里没有疼痛，没有麻木，只有一片绝对的空白。他失去了对右臂的本体感觉。

    地上的影子打了一个饱嗝，在地上写字：痛觉，味道一般。

    行者感到恐慌，虚无主义者不怕死，不怕痛，却害怕失去对世界的感知能力。因为感知是推导虚无的基础，没有感知，连虚无都不存在。

    他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稍稍松了口气。

    “他现在的胃口很小，”少年说道，“只能吃一些边缘体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会吃掉你的视觉、听觉、饥饿感和饱腹感。最后，他会吃掉你的虚无逻辑，当他吃光你所有的体验后，他就会取代你，变成新的行者。而你，会变成他的影子。”

    行者看着地上的影子，影子也在看着他——没有眼睛，却能让人感受到贪婪的视线。他拿出木板，用左手笨拙地写字：这不符合生物进化论。寄生生物不会杀死宿主，杀死宿主会导致寄生生物死亡。

    少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他不是寄生生物，他是你的替代品。他不需要宿主，他只需要你的位置。”

    行者扔掉木板，开口问道：“你要我做什么？”他知道少年不会无缘无故制造困境，一定有解决的方法。

    少年转过身，指向那个被金色栅栏围住的黑洞：“绝对空洞。那里是他排泄出来的地方，也是唯一能洗掉他的地方。”

    行者看着那个巨大的黑洞——没有光线，吞噬一切物理实体。他感到极度抗拒：“进去之后，我会失去物理形态，会死。”

    “你不会死，”少年说道，“里面有大量的意义残渣，那些残渣会重组你。你会获得一个新的身体，一个不受影子侵蚀的身体。”

    行者没有立刻答应。留在外面，会被影子慢慢吃掉体验，最终失去自我；进入黑洞，会被打散物理形态，面临未知的重组风险。这道选择题极其困难。

    女孩站在一旁，看着黑洞，没有感到害怕。她走到金色栅栏前，伸出手试图触摸。行者立刻冲过去，用左手拉住她，把她拽了回来。

    “别碰。”行者说道，忘记了女孩听不见。

    女孩看着行者紧张的表情，感到疑惑。她指了指黑洞，在地上画了一个音符，表示里面有声音。

    行者看着地上的音符，感到荒谬。黑洞连光都能吞噬，不可能传出声音——声音需要介质传播，黑洞里没有介质。他在地上写字：里面是真空，真空不能传声。你产生了幻觉。

    女孩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摆手，表示她不是用耳朵听到的。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表示她是感受到的。

    少年走过来，看着地上的音符，感到惊讶：“她能感受到里面的残渣。那些残渣是空吃掉的故事，在黑洞里互相碰撞，产生概念上的震动。她对这种震动极其敏感。”他看向行者，“这是一个好消息，她可以做你的向导。在绝对空洞里，物理方向不存在，你需要她的直觉来导航。”

    行者看着少年，感到愤怒：“你把她也算计进去了。你故意让她听到声音，逼我带她一起进去。”

    少年没有否认，双手摊开：“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最优解。没有她，你在里面连一秒钟都撑不下去。你的虚无逻辑在那些狂暴的意义残渣面前不堪一击。”

    行者陷入沉默，看着女孩。她的眼睛里充满好奇，不怕黑洞，只对未知的声音感兴趣。

    就在这时，地上的影子开始蠕动，顺着行者的腿向上攀爬，覆盖了左膝盖。行者感到左膝盖失去了知觉，身体失去平衡，单膝跪在地上。

    “他加快了进食速度，”少年说道，“你没有多少时间考虑了。”

    行者看着失去知觉的左腿，知道自己走投无路了。他用左手撑着地面重新站起来，看向女孩，在地上写字：里面很危险，可能会死。你愿意跟我去吗？

    女孩看着地上的字，认出了“死”。她经历过很多人的死亡，对死亡没有恐惧。她擦掉地上的字，写下回答：去找声音。

    行者看着这四个字，感到一种逻辑上的挫败。他用死亡来警告女孩，女孩却用目标来回应他——她的逻辑永远这么简单直接。

    行者拿起七弦琴背在背上，用左手牵住女孩的手。女孩的手指很温暖，他能感受到这种温度，他希望影子晚一点吃掉触觉。

    他带着女孩走向金色栅栏，影子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色痕迹，栅栏散发着微光。

    少年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祝你们旅途愉快。”

    行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大声说道：“能量守恒定律不会被打破。我失去的物理形态，我会从你那里拿回来。”

    少年笑了：“我期待你的账单。”

    行者拉着女孩，穿过金色栅栏，迈进绝对空洞。黑色的虚无瞬间吞没了他们，没有声音，没有光线。

    废墟上只剩下少年一个人。

    天空之上，血色的文字疯狂闪烁：导演大人！您真的把他们扔进去了？那里面可是连系统都无法监控的盲区啊！万一他们死在里面，剧情就彻底断了！

    少年抬起头，看着天空上的文字，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露出极其诡异的笑容。

    “断不了。”他的语气轻松，“系统，你忽略了一个物理学常识。”

    文字闪烁着问号：什么常识？

    少年走到金色栅栏前，看着里面翻滚的绝对黑色：“黑洞的引力极大，连光都逃不掉。但是，黑洞会产生霍金辐射，它会慢慢蒸发，它吞进去的东西，最终会以另一种形式吐出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黑洞，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废墟上的金砖开始剧烈震动，整个中央帝国的遗址发出轰鸣。

    “行者以为他在寻找声音，影子以为他在吞噬体验，他们都错了。”少年看着远方的地平线，“他们不是去洗澡的。他们是我扔进洗衣机里的两块肥皂。我要用他们，把这个世界底层的脏东西，全部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