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风停了。

    行者的话音落下，周围的人群面露困惑。他们听不懂“排泄物”在这个语境下的确切含义。

    少年站在透明罩子消失的地方，看着行者，少年的脸上没有出现行者预期的愤怒，反而浮现出一种挑战被触发的兴奋。在别人都在担心片场被毁时，他满脑子想的恐怕是如何把这坨即将出现的排泄物包装成新的卖点。

    天空之上，血色的文字陷入疯狂闪烁。

    警告！警告！

    检测到高危物理反应正在酝酿！

    导演大人，请立刻下达强制清理指令！那个怪物的消化系统已经彻底崩溃了！他吃下去的物理实体和逻辑残渣正在发生不可逆的聚变反应！

    少年没有理会系统的警告。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扬起下巴。

    清理？为什么要清理？这是一个吃过所有颜色的怪物的最终产物，这东西极其珍贵。

    这导演的脑回路永远异于常人，系统在后台估计已经开始疯狂备份数据，摊上这么个不嫌事大的主子，随时都有删库跑路的风险。

    地上的空停止了发抖，肚子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这声音极其刺耳，不是声带振动产生的，而是胃酸与物理实体发生剧烈化学反应的直接结果。他吃下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石头、木板，还有行者的蛋白质和脂肪，这些物质在他体内无法相容。

    空的灰色皮肤表面鼓起一个巨大的突起，从胃部快速移动到肠道位置。他感到极度的胀痛，张开嘴想要呕吐，却吐不出来。行者之前用语言逻辑锁死了他的吞吐机制，物理规律不可违背，进食必然伴随排泄。

    空翻了个身趴在地上，尾椎骨附近裂开一个口子，一股黑色物质喷涌而出。

    这画面极其倒胃口，系统在天上估计已经调出最高级别的马赛克滤镜：西八，本系统可是全年龄向的，你搞这种限制级画面是想被封号吗！

    黑色物质落在地面的金砖上，金砖没有融化，而是直接失去了物理轮廓，所在位置出现一个黑色空洞。这物质不具备腐蚀性，它具备抹除性，直接抹除了接触到的物理空间。

    排泄物不断涌出，地上的黑洞越来越大，周围的人群感到恐慌，开始向后奔跑。一个跑得慢的男人不小心踩到黑色物质，右腿瞬间消失了，男人倒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断腿处没有流血，因为那里的血管和肌肉被彻底抹除了。

    行者看着那个不断扩大的黑洞，感到证实了猜想的平静，物理吞噬的最终产物就是绝对的物理虚无。

    他转过身，用左手拉起女孩，女孩看着行者断掉的右手，感到心疼。她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用力绑住行者的断臂处，通过物理施压阻断血液流失。行者没有说话，带着女孩向废墟外走去，他们必须远离这个正在坍塌的空间。

    少年站在原地，黑色物质蔓延到他脚下，触碰到了鞋底。少年的鞋底安然无恙，他是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物理排泄物无法抹除底层代码。

    少年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那滩黑色物质，手指传来冰冷的触感，他感到满意。

    黑色物质还在不断涌出，空的身体已经完全干瘪，变成一张灰色皮囊，覆盖在黑洞边缘。黑洞的直径超过了十米，吞噬着废墟上的石柱、死去的尸体、空气中的灰尘。一切进入黑洞的物理实体都失去了存在的证明。

    行者和女孩走到安全距离，停下脚步，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巨大的黑洞。女孩感到不解，在地上画了一个问号。

    行者用左手拿起树枝，在地上写字：那是物理学上的终极归宿。那个怪物吃掉了太多的物质，无法将其转化为能量，只能压缩成质量无限大的点，他拉出了一个黑洞。

    写完这行字，行者扔掉了树枝。他用最平淡的文字，解释了一个足以毁灭世界的物理灾难。在他的逻辑里，世界末日也就是一道比较复杂的计算题而已。

    少年看着眼前的黑洞，黑洞产生巨大引力，周围的碎石被吸入其中。少年的衣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后退，打了一个响指。

    系统，少年喊道。

    在！我在！我快要被吸进去了！救命！

    血色的文字在半空中剧烈扭曲。

    锁定这个黑洞的坐标，少年下达指令，修改它的物理属性，把它从排泄物定义为新地图。

    您疯了吗？！

    系统的文字变成刺眼的亮红色，这东西会吞噬一切！它没有地图边界！它是一个物理死胡同！

    少年笑了。

    没有边界，就给它造一个边界。它不是喜欢吞噬吗？那就让它吞个够。

    很显然，这个变态导演的字典里根本没有安全生产这个词，他不仅不处理生化危机，还要给生化危机盖个游乐园。

    少年抬起手，在虚空中划出几道金色数据流，数据流飞向黑洞，在边缘形成一圈金色栅栏。黑洞的扩张停止了，引力消失了，黑色空洞被强行固定在直径五十米的圆形区域内。

    天空上的血色文字重新排列组合。

    游戏更新公告。

    新区域：绝对空洞，已开启。

    区域特性：进入该区域的任何物理实体将失去重量、体积和形状。

    通俗解释：进去之后你就不存在了。

    逃到远处的人群看到天空上的公告，感到极度恐惧，他们不明白这个疯子导演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个致命陷阱，只想离那个黑洞越远越好。人群开始四散奔逃，废墟上很快变得空荡荡，只剩下少年、行者、女孩，以及那个被金色栅栏围住的黑洞。

    少年看着那些瑟瑟发抖逃跑的人群，感到无聊，这些人失去了故事，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而求生欲极其单调，少年需要更高级的乐子。

    他转过头看向行者和女孩所在的方向，行者正在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少年迈开脚步走向行者，走得很随意。来到行者面前，女孩立刻挡在前面，举起一块尖锐石头，眼神十分警惕。这姑娘虽然听不见，但对危险的直觉极其敏锐，在她的世界里，这个双手插兜的少年比那滩烂泥还要危险一万倍。

    少年没有理会女孩的石头，他看着行者。

    你的物理课讲得不错，少年说道，你成功地用一个黑洞恶心到了我。

    行者脸色苍白，失血过多，他开口回答：我只是陈述了客观规律。你制造了一个违背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怪物，他必然会引发系统的崩溃。

    少年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你说的对，少年说道，所以我把他的排泄物圈起来了，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绝对空洞。

    他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你猜，如果我把一个人扔进去，他会经历什么？

    行者看着少年，大脑快速运转，试图用逻辑推导这个假设。

    他会失去物理形态，行者说道，他的原子会被打散，变成一堆无意义的量子泡沫，他会死得很彻底。

    少年摇了摇头。

    你太悲观了，哲学家，在我的片场里，死亡是最无聊的结局。

    少年伸出手，指了指那个被金色栅栏围住的黑洞。

    那里面没有物理规则，但那里面有他吃过的所有颜色。有诗人的悲伤，有懦夫的愧疚，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故事残渣。

    少年看着行者的眼睛。

    进去的人不会死，他会被那些故事残渣重新拼凑，变成一个全新的东西，一个由纯粹意义构成的生物。

    行者感到荒谬。

    这在逻辑上不成立，行者说道，意义依附于物理实体存在。没有了大脑的神经元，意义去哪里存储？

    很显然，行者这位唯物主义战士坚决不接受这种唯心主义设定。系统在后台估计疯狂鼓掌：怼他！用科学的武器打败这个搞玄学的变态导演！

    少年没有生气，反而感到愉悦。

    所以我们需要做个实验，少年说道。

    他看向了那个干瘪的灰色皮囊，那个曾经叫做空的怪物。

    他拉出了这个黑洞，但他自己还在外面。

    少年打了一个响指，那张灰色皮囊突然飞起，越过金色栅栏，直接掉进黑色空洞里。

    没有声音，没有水花，皮囊瞬间消失了。

    少年看着黑洞，行者也看着黑洞。女孩放下石头，感到疑惑，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洞里没有任何动静，依然是一片绝对的黑色。

    行者收回目光，看着少年。

    实验失败了，行者说道，他被抹除了。你的唯心主义假设被物理规律击碎了。

    少年没有看行者，他的目光依然盯着那个黑洞，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这个笑容让系统在后台直接拉响了最高级别警报，每次导演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少年转过头看着行者。

    你错了，哲学家。他没有被抹除，他只是在那里找到了一个比物理实体更坚固的容器。

    行者皱起眉头，感到不解。

    什么容器？

    少年抬起手，指了指行者脚下的地面。

    他变成了你的影子。少年语气轻松地说道，从现在开始，只要有光的地方，他就会一直跟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