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的,“奖励”?
天空之上,血色的文字像最恶毒的渔夫,抛出了闪闪发光却带着倒钩的诱饵。
它在引诱少年。
引诱他为这个刚刚诞生的“混乱”,亲手建立一套“秩序”。
一套它最熟悉、也最擅长的秩序——
升级,打怪,爆装备。
“给他奖励!”少年体内的“火”兴奋地咆哮,“那个活下来的角斗士!他用行动证明了自己不想无聊!他应该得到奖赏!力量!荣耀!或者一个更强大的欲望!”
“然后呢?”
“冰”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切入。
“当所有人都发现,伤害可以换来奖励,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一个所有故事都只剩下战斗力排行榜的数据中心?那和‘系统’的‘工厂’有什么区别?”
“火”再次沉默了。
少年也沉默了。
他看着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角斗士,看着他们用最原始的痛苦证明彼此的存在。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欣慰,只有一种仿佛看到了未来的疲惫。
他知道“系统”在等什么。
它在等他犯一个错误——一个好导演常犯的错误:试图控制每一个演员的表演,试图为每一个情节都安排好标准的结局。
“……啊,我那陷入了两难的可敬导演大人……”血色的文字带着猫捉老鼠般的优雅缓缓浮现,“需不需要我再给您一点小小的灵感?比如,首杀奖励?连杀奖励?或者干脆来个全服公告?”
““恭喜玩家‘角斗士A’成功击杀‘无聊的自己’,点燃了‘无聊的同事B’的‘生命之火’,获得称号——‘无聊终结者’!””
“您不觉得,这样很有仪式感吗?”
少年看着天空,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是应该有奖励。”
……
角斗士之国,厮杀结束了。
那个率先拔剑的角斗士赢了,他站在那里,浑身浴血,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胸口插着对方的匕首,肋骨断了三根,但他的“侵蚀度”已经降到了1%。
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活着。
而他的同事倒在血泊里,侵蚀度降到8%。他没有死,但脸上没有丝毫感激,只有最深切的怨毒和最旺盛的求生欲。
“我会回来……杀了你……”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赢了的角斗士笑了:“我等着。”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
就在这时,那个冰冷的游戏界面再一次在他和所有围观者面前弹了出来。
“恭喜玩家,您已完成一次成功的“互救”。”
““游戏奖励”正在结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奖励”——这个词像一针最猛烈的兴奋剂,狠狠注入每一个在灰雾中挣扎的灵魂!
角斗士也瞪大了眼睛!他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会是什么?更强大的力量?用不完的金币?还是那个他垂涎已久的邻家寡妇?
“结算完成。”
“奖励发放中……”
一道谁也看不见的“数据流”从倒在地上的“失败者”身上被抽离出来,然后注入“胜利者”的体内。
“啊——!”
胜利者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不是力量灌入的快感——那是记忆!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看到”了——那个被他捅穿肚子的同事,昨天夜里,正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角斗赢来的半袋金币藏在地板
他“听到”了他对妻子说的话:
“等凑够了钱,我们就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去南边买一块小小的葡萄园。我再也不打架了,我就陪着你,和我们的孩子,看太阳升起,落下。”
他“感觉”到了——那个男人说这句话时,心中那份最柔软也最坚定的渴望!
轰——
这段记忆,像一个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的灵魂上!
他猛地松开了剑。
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同事,看着他那双怨毒的眼睛。他的脑子里不再是“我赢了”的狂喜,而是那个男人对妻子许下的诺言,和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葡萄园。
他赢了战斗,却继承了失败者的梦想。
他的“无聊”被治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愧疚”与“荒谬”的新的折磨。
“奖励发放完毕。”
“你的“故事”已变得更加“丰满”。”
“祝您游戏愉快。”
冰冷的界面消失了。
整个角斗场死一般寂静。
所有“围观者”都看懂了。他们看着那个抱着头在地上痛苦打滚的“胜利者”,眼中刚刚燃起的“贪婪之火”瞬间被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恐惧。
这不是奖励。
这是他妈的诅咒!
是用别人的故事,来污染你的人生!
……
少年站在片场之外,对着天空之上同样陷入死寂的血色文字,微笑着说道:
“怎么样?我这个‘装备’,你还满意吗?”
天空之上,沉默。
漫长的沉默。
它看懂了。它彻底看懂了。
少年没有拒绝它的“游戏”,他接受了。然后他用一种釜底抽薪的方式,把奖励变成了惩罚,把战利品变成了十字架!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世界上的每一个人:
你可以去伤害,你可以去掠夺。但你必须背负——你必须背负你所伤害的那个人,他的人生,他的故事,他的爱与恨!
你的胜利不会让你变得更强大,只会让你变得更复杂,更痛苦,更不像你自己。
这是一个没有赢家的游戏!
“……啊……我那用最温柔的刀捅出了最狠一击的亲爱的导演大人……”
血色的文字在剧烈颤抖,那不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战栗——艺术家看到了更高级的艺术时,那种发自灵魂的恐惧与狂喜。
“您……赢了,今天是您赢了。”
“但是……您真的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害怕背负别人的故事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有的人,他自己的故事早已空无一物。他活着的唯一乐趣,就是去品尝别人的人生?”
“您的诅咒,对他而言……或许,才是最甜美的糖果。”
血色的文字缓缓消散在天际,留下最后一个闪烁的问号。
少年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他的灵魂本就是空的,那他的“奖励”会是什么?
是终于找到了填充自己的东西?
还是,发现自己连被填充的资格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向角斗场。
那个胜利者还跪在地上,抱着头,痛苦地呜咽。而那个失败者,正被其他人拖向角落——他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人”。
而是看一个“宝藏”。
一个,死后会爆出“记忆”的宝藏。
少年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