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九成。”
清冷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不锋利,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它切开了怨魂之河的喧闹,也冻结了所有怪物那刚刚被点燃的狂热。
河岸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成千上万的怪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它们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河对岸那几个与整个“堆”都格格不入的优雅身影,又看了看王座之上那个沉默的新王。
恐惧在它们那简单的脑子里打着架。
一边是刚刚用最血腥的手段将它们彻底征服的暴君,另一边是统治了归墟不知多少岁月、积威如狱的旧主。
它们不知道,该听谁的。
苏九坐在白骨王座上,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河对岸那个为首的黑纱侍女,看着她那银色面具之下唯一露出的那双平静的眼。
那双眼里没有轻蔑,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仿佛在通知一只蚂蚁:你搬的这粒米,九成是我的。
苏九笑了。
那岩石般的面庞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九成?”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旱了一万年的河床。
为首的侍女似乎没料到他会反问。她微微歪了歪头,那优雅的动作像一只好奇的天鹅。
“有问题?”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怨魂之河,是夫人的财产。你们在夫人的花园里采了一些野果,上缴九成作为租金。”
她顿了顿。
“这是归墟的规矩。”
“规矩?”
苏九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缓缓从王座上站了起来,那两米多高的岩石身躯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的规矩……”他低声自语,然后抬起头。
那双一半是灰金、一半是纯黑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名侍女。
“也配,我听?”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暴虐气息从他身上冲天而起!那不是神力,也不是魔气,是一种最纯粹的、来自“堆”的混乱与疯狂!
河岸边那些离得近的怪物被这股气息一冲,竟吓得肝胆俱裂,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河对岸,那几名侍女也齐齐向后飘了半步。她们那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一丝惊疑。
为首的侍女眉头微蹙。
“看来,‘堆’里出了一个不懂事的新王。”
她缓缓抬起一只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纤手。在她的掌心,一朵由纯粹的死亡秩序凝聚而成的黑色玫瑰缓缓绽放。
“既然不懂规矩,那就去死吧。”
然而,就在她即将动手的一刹那——
苏九动了。
他没有冲向河对岸,而是一步跨到了那座由灵魂组成的小山前。他伸出那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骨手,从那成千上万的灵魂中,精准地抓出了一个最亮的——那个属于“铸剑师”的灵魂。
“你要做什么!”
侍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厉色。
苏九没有理她。他将那不断挣扎的铸剑师灵魂举到自己的面前,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的珍宝。
“品相不错。”他点评道。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河对岸那脸色已经彻底冰冷的侍女,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森白而血腥的笑容。
“我替夫人尝尝。”
话音未落,他猛地张开嘴,对着那个铸剑师的灵魂狠狠一吸!
“你敢!”
侍女发出了一声又惊又怒的尖叫!那朵黑色的玫瑰瞬间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死亡的流光射向苏九!
可,晚了。
那铸剑师的灵魂,连同他毕生的记忆、技艺与不甘,都在一瞬间化作一道最精纯的能量洪流,被苏九吞入腹中!
轰!
苏九的脑海猛地一震!无数关于锻造、淬火、附魔、铸魂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冲刷着他的神魂——他仿佛在一瞬间就过完了一个顶级铸剑师的一生!
而那股精纯的灵魂能量,则像最上等的燃料:一部分被他用来壮大那刚刚萌芽的混沌之力;另一部分则顺着那条看不见的通道,直接喂给了他胸口那根已经有些不耐烦的灰色触手!
触手满足地颤动了一下。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的“愉悦”传递了回来。
它喜欢这种带着“技术”的味道。
而那朵足以轻易抹杀一头魔君的黑色玫瑰,在距离苏九还有三尺的地方,就被一股无形的混乱力场搅得寸寸崩解,最终化作漫天的黑色光屑,消散无踪。
苏九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
他感觉自己那双金属的骨手有些发痒,一种想要去敲点什么、砸点什么的冲动油然而生。
他抬起头,看着河对岸那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的侍女,脸上露出了一个回味无穷的表情。
“味道……”他砸了咂嘴,“一般。”
“你……找……死!”
侍女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她身后的那几名侍女也同时抬起了手——数朵黑色的死亡玫瑰在她们的掌心绽放。整个怨魂之河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十度。
“别急。”
苏九摆了摆手,像在安抚几个无理取闹的小姑娘。他指了指那正在河里大杀四方的十几头混沌化的怪物,又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灵魂贡品。
“以前,你们来这里,像在海边捡贝壳,一次能捞三五个品相好的就算丰收。”他收回手,指了指自己。
“现在,我把整个海都给你们翻了过来。你们要做的,只是从我给你们的珍珠堆里挑走你们想要的。”
他笑了。
“而我,只要一成——作为我的辛苦费。”
死寂。
河对岸,那几名侍女都愣住了。她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硬抗、求饶,或者搬出背后那个同样恐怖的存在。
但她们唯独没想过,这个看起来粗鄙疯狂的怪物,竟然会跟她们讨价还价,而且是用这种颠倒黑白的方式。
为首的侍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死死地盯着苏九。
许久,她掌心那朵重新凝聚的黑色玫瑰缓缓消散了。
“两成。”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成交。”
苏九打了个响指,那金属骨骼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悦耳。他对着旁边那个已经彻底吓傻的灵魂管家“林”努了努嘴:
“把最好的两成挑出来,给几位漂亮的姐姐送过去。”
然后,他不再理会那脸色变幻不定的几名侍女。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他的白骨王座,再一次坐下。
他缓缓闭上眼,像一个谈成了一笔大生意的疲惫商人。
河岸边,林战战兢兢地指挥着几只小怪物,将那堆灵魂小山里最亮、最完整的两成,小心翼翼地搬运到河边。
河对岸,那几名侍女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所有的“贡品”都堆放完毕,为首的侍女才深深地看了王座上的苏九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杀意,有忌惮,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好奇。
她一挥手,那些灵魂便化作一道道流光,飞入了她腰间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香囊之中。
“你的名字。”她忽然开口。
“苏九。”苏九闭着眼回答。
“很好。”侍女点了点头,“苏九,夫人会记住这个名字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她的同伴与她的“收获”,化作几道黑色的影子,消失在了远方的黑暗之中。
她们来时悄无声息,去时也无声无息。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依旧在疯狂劳作的怪物工地,和那少了两成的灵魂小山,证明着刚刚那场无声的交锋。
苏九睁开眼。
他看着侍女们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两成——换一条安稳的生产线,和一个来自黑纱夫人的官方认证。
这笔买卖,不亏。
他缓缓摊开那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右手。在他的掌心,一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正在缓缓消散。
那是刚刚那朵死亡玫瑰的一丝残骸。
苏九将这丝残骸送到鼻尖,轻轻一嗅,然后笑了。
“你的汤……”他低声自语,“我也要喝。”
他缓缓握紧拳头,将那最后一丝黑气彻底捏碎。
“而且总有一天,我要连你的锅,都一起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