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摩擦声,汇成了一股钢铁的洪流。
在苏九的王座之下,无尽的黑暗被点燃。成千上万的怪物,响应了它们新王的第一个号令,向着“堆”的最东边,发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远征。它们就是苏九的国——一群由垃圾和废物组成的国。
苏九坐在白骨王座上,没有动。他像一个冷漠的牧羊人,看着自己的羊群奔赴一个未知的屠宰场。
那个名叫“林”的灵魂,像一盏快要熄灭的风灯,飘浮在他的身侧。它亲眼看着那足以踏平一座小城的怪物大军,因为王座上那个身影的一个字而奔流而去。它那早已麻木的魂体,再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战栗”的情绪。
“王……”它鼓起所有的勇气,发出了微弱的精神波动,“您……不一起去吗?”
苏九没有睁眼。
“牧羊人,”他吐出了三个沙哑的字,“不和羊一起跑。”
林沉默了。它不懂,但它不敢再问。
苏九将意识沉入体内。他在消化,也在戒备。
那根盘踞在他心脏上的灰色触手,在得到了他“寻找食物”的承诺后,暂时安静了下来。但苏九知道,那只是暂时。那头来自混沌深处的古神,就像一头永远喂不饱的野兽,它随时会再一次发出饥饿的咆哮。
而苏九必须在那之前,准备好足够让它满意的祭品,以及足够保护自己不被当成饭后点心的力量。他需要更多的情报,更多的资源,更多的混乱。
而那条“怨魂之河”,就是他选定的第一个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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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大军的行进速度,超出了林的想象。
在“堆”里,没有道路,只有一座座由废铁和枯骨堆成的山。但这些怪物本身就是山的一部分,它们攀爬翻越,如履平地。一些体型巨大的怪物,甚至会直接用自己那山峦般的身躯,将挡路的垃圾山夷为平地,为身后的大军开辟道路。
大地在震颤,钢铁在哀鸣。这支由扭曲造物组成的洪流,所过之处留下一条宽阔而狼藉的通道,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这片永恒的垃圾场里,狠狠地犁了一道沟壑。
林飘在队伍的上空。它看着下方那无边无际的怪物浪潮,心中那股战栗愈发清晰。它忽然明白了苏九那句话的意思。
牧羊人不和羊一起跑。
因为牧羊人要站在高处,要看清整个羊群的动向,要决定它们该去哪里,该死在哪里。
这个认知,让林的魂体一阵发冷。它偷偷地望向来时的方向,那里早已被重重垃圾山遮挡,看不见那座白骨王座,也看不见那个坐在王座上的身影。
但林能感觉到。一双冰冷的眼睛,正穿透无尽的距离,落在它的身上,落在这支大军的身上。它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胡思乱想,只能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前方的路上。
……
时间在“堆”里没有意义,但怪物们的脚步却有着清晰的刻度。
当它们翻越了第七座特别巨大的金属残骸山后,一股冰冷的、带着浓郁灵魂腐臭味的气息就从东方扑面而来。
那气息仿佛有实质,粘稠阴寒,钻进每一个怪物的灵魂深处,让它们那混乱的意识里都本能地升起一股厌恶与畏惧。
大军的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甚至开始出现骚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头体型仅次于废铁魔像的三头骨龙。它是这支大军临时的首领,是苏九在离开王座前随手指定的。
此刻,它那三个巨大的骷髅头眼眶中的魂火剧烈地跳动着。它停下了脚步,抬起了头,看向气息传来的方向。那里依旧是一片朦胧的黑暗,但空气中那股令人灵魂都感到刺痛的味道,已经浓烈得化不开了。
“吼……”三头骨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这咆哮声中带着明显的警告与不安。它在催促身后的大军,也在为自己壮胆。
怪物们互相推搡着,在本能驱使与对那股气息的恐惧之间挣扎。最终,对王座上那个恐怖存在的畏惧压倒了一切。它们继续前进,只是脚步愈发沉重。
……
终于,在绕过了一座完全由各种生物的巨大骨架堆积成的苍白山丘后,眼前豁然开朗——不,不是开朗,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开阔。
所有的怪物都停下了。
在所有怪物的面前,出现了一条河。
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河。没有水,只有一种粘稠的、缓慢流淌的、漆黑的液体,像融化的柏油,又像凝固的血液,无声地在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沟壑中蜿蜒。
在那漆黑的液体之中,是无数扭曲的、挣扎的半透明面孔——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人类的、非人的……它们挤在一起,张大了嘴,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呐喊,在那粘稠的液体中被缓缓拉长、溶解,最终化作河水那漆黑底色中一丝微不足道的灰白。
河岸没有泥土,只有一层厚厚的、由灵魂碎片凝结而成的灰白色结晶。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仿佛踩在无数亡魂的颅骨上。
“这就是……怨魂之河……”
林的魂体剧烈地波动着。它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那条河散发出的气息一点点分解,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
怪物们也停下了脚步。它们那混乱的、嗜血的本能,在这条河面前第一次感到了明确的畏惧。那是一种来自生命形态更底层的压制——灵魂对吞噬灵魂者的天然恐惧。
“吼……”三头骨龙不安地刨着地面。它那巨大的骨爪在灰白色的灵魂结晶上划出深深的沟痕。它对着那条寂静流淌的黑河发出了威胁的低吼,试图驱散心中那股越来越强的寒意。
然而,河水依旧静静地流淌,对岸边的喧嚣与恐惧漠不关心,仿佛在嘲笑它的无能。
就在这时——
哗啦!
平静的黑色河面毫无征兆地炸开!
数十条通体惨白、近乎透明、长着锋利口器的蛆虫状生物从河里猛地窜出!
它们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螺旋状口器,里面布满了细密的倒齿。它们对血肉毫无兴趣,却精准地扑向了离河岸最近的几只小型怪物!
魂蛆!
“嘶!”
那几只倒霉的怪物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那些速度快得只剩残影的魂蛆瞬间钻进了身体!
它们那由锈蚀金属或坚硬枯骨组成的坚韧躯体,在魂蛆面前形同虚设,仿佛那是一层薄薄的雾气。
然后,在所有怪物惊恐的注视下,那几只被寄生的怪物猛地僵住了。它们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仿佛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被瞬间抽走了。
它们的灵魂在被从内部啃食。
无声,却惨烈。
不到三息。
噗通、噗通。
那几只怪物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灰白色的结晶河岸上,变成了几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躯壳完好无损,但里面已经空了。
而那些吃饱了的魂蛆,则从它们的七窍中懒洋洋地钻了出来,身体明显胀大了一圈,原本惨白的体表甚至透出了一丝被消化灵魂的微光。
它们耀武扬威地扭动着身体,口器开合,仿佛在打着饱嗝,然后心满意足地重新落回了河里,溅起几朵黑色的、不起眼的浪花。
死寂。
彻底的死寂。
连风似乎都停止了。
整个怪物大军鸦雀无声。所有的怪物都齐刷刷地向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直到退出距离河岸十丈之外,才勉强停住。
它们不怕死。在“堆”里,死亡是最常见的风景。但它们怕这种连反抗都做不到的死法,怕这种灵魂被活生生吃掉后的空虚。
三头骨龙那三个巨大的骷髅头,也罕见地露出了人性化的忌惮与退缩。它庞大的身躯微微后倾,六团魂火死死地盯着那重归平静的河面。它知道,就算是它,被这么多魂蛆同时扑上来,也撑不过十息。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
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是送餐。
大军停滞了。恐惧像冰冷的河水,漫过每一个怪物的心头。它们聚集在远离河岸的地方,望着那条漆黑的河流,望着那些在河里若隐若现的惨白影子,进退维谷。
王的命令在驱使它们,但死亡的预感在拖住它们的脚步。
三头骨龙焦躁地甩动着尾巴。它三个脑袋互相低语着什么,发出意义不明的骨节摩擦声。
它在犹豫,在思考——要不要派出一部分炮灰再去试探,还是就此停下,等待王的下一步指示。
但王没有新的指示。
只有最初那个冰冷的字:
“去。”
去。
去哪里?
去河里送死吗?
就在整个大军都陷入恐惧与迟疑的僵局时,一个冰冷的、沙哑的声音从它们的身后传来。
不高。
却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所有的嘈杂与恐惧。
“一群,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