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了起来。
在垃圾山的山顶。
四周是黑暗,是死寂,是无数双在黑暗中亮起的、狂热的眼睛。
它们朝拜着——
向着穹顶之上那根贯穿天地的“黑钉”,
向着“黑钉”里那个刚刚苏醒的“王”。
苏九是这片狂热海洋里唯一的礁石,
冰冷,且突兀。
那根从虚无中来、死死缠绕着他胸膛的灰色触手,像一条有了自己生命的毒蛇。
它安静地潜伏着,
等待它的新“工具”去为它的主人收割第一份祭品。
苏九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几乎只剩下骨架的手。
金色的神力在骨骼的裂缝中流淌,试图将这具破碎的身体重新粘合;
黑色的魔气却像最恶毒的附骨之疽,腐蚀着每一寸新生的血肉。
而那股来自触手的、灰色的混沌之力,是监工,是鞭子——
它强迫着神与魔以一种诡异的平衡共存,让这具本该早已崩溃的身体维持着一个脆弱的人形。
苏九笑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拙劣的木偶,
身上牵着三根来自不同主人的丝线,
每一根都想将他撕成碎片。
“既然……”
他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气音,
“都想玩。”
他用那双骨头都在打颤的手撑着地面,
将自己那破烂不堪的身体缓缓推离了地面,
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也瞬间点燃了他体内的“三国演义”。
“啊……”
一声压抑的痛苦嘶吼。
他的双腿皮肤炸裂,金光与黑气混杂着血沫喷涌而出——
但他站住了。
他看向黑暗中离他最近的那一双幽绿色的复眼。
那个蜘蛛般的孩童怪物,
还沉浸在那来自“黑钉”的心跳声中,身体有节奏地起伏着,
对近在咫尺的杀意毫无察觉。
苏九动了。
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腐朽的兵刃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那声音在这片被心跳统治的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蜘蛛怪物猛地回过头。
它那双巨大的复眼里倒映出苏九摇摇欲坠的身影。
复眼里没有恐惧,只有被打扰的恼怒,和一丝看死人般的怜悯。
“你……”
它张开了那道布满白色触须的裂隙,
“吵。”
苏九没有理会。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
他走得很慢,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每一步都像在与全世界的重量对抗。
蜘蛛怪物看着他,甚至没有摆出攻击的架势。
在它看来,这个被“王”的触手选中的“餐盒”已经是死物,
是一件属于“王”的财产。
而它——不敢,也不屑去碰。
苏九离它只有三步之遥。
他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怪物。
那双一半是金、一半是黑的诡异眸子里一片死寂。
然后,他笑了。
他对着那个怪物张开了自己的嘴——
那里面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
只有一片正在疯狂交战、不断湮灭与重生的金色与黑色的能量旋涡。
“你的晚餐……”
他用神魂发出了无声的嘲笑,
“我先吃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扑上去——
而是将自己体内那股暴走的金色神圣之力毫无保留地全部灌注进了自己那条早已千疮百孔的右腿!
轰!
苏九的右腿在一瞬间化作了一轮刺目的金色太阳!
他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炮弹——
不是冲向蜘蛛怪物,而是冲向了怪物的左侧,
那片由无数生锈的废弃长矛组成的垃圾斜坡!
“蠢货!”
蜘蛛怪物那由几十个孩童组成的重叠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它以为苏九要逃。
然而——
苏九在身体即将撞上那片长矛斜坡的一刹那,
他那条化为金色太阳的右腿狠狠地踏在了一根斜插的断矛之上!
咔嚓!
断矛瞬间化为齑粉!
而苏九借着这股反作用力,
他那破烂的身体以一个完全违背物理法则的诡异角度在半空中强行折转,
像一头捕食的猎鹰,
瞬间出现在了蜘蛛怪物的头顶!
快——
快到连蜘蛛怪物那巨大的复眼都没能完全捕捉到他的轨迹!
它只看到一片混杂着金色与黑色的阴影当头罩下,
和那只从阴影中探出的、几乎只剩下骨架的手!
那只手是黑色的,
上面缠绕着最纯粹的死亡与吞噬的魔渊之气!
“你!”
蜘蛛怪物终于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四肢猛地一蹬想要向后暴退——
可晚了。
苏九的手已经按在了它的天灵盖上。
没有能量爆发,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有一声轻微的“噗嗤”声,像熟透的果子被捏爆。
蜘蛛怪物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那双巨大的复眼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它低下头,看到了自己那正在飞速干瘪下去的身体——
一股无法抗拒的吞噬之力从苏九的掌心传来!
它在被“吃掉”。
不,那不是吃,
是从最根本的层面被抹去“存在”的概念。
它的四肢、躯干、灵魂都在化作最精纯的本源能量,
像一道道灰黑色的烟气,被苏九那只干枯的手掌疯狂吸入!
“不……”
“你……不能……”
它发出了最后一道断断续续的神念,
“这是‘王’的力量……”
“你只是餐盒……”
“呵……”
苏九按着它那已经快要变成一张干皮的头颅,
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现在,餐盒想自己吃饭了。”
说完,他五指猛地一收!
砰!
蜘蛛怪物最后剩下的一张空皮彻底爆开,化作漫天灰尘。
一股庞大的、冰冷的、混乱的能量瞬间涌入了苏九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灵气,也不是神力或魔气,
是一种更本质的“存在”的碎片。
它们像一群没有主人的疯狗,在苏九本就混乱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加剧着他的崩溃。
但苏九没有去管。
他只是死死地感受着另一件事——
那根缠绕在他胸口的灰色触手,在他吞噬掉蜘蛛怪物的瞬间,猛地一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愉悦”与“满足”从触手的另一端传递了过来。
那个“囚犯”也吃到了。
他通过这根触手分享了苏九的“晚餐”——
大概十分之一。
而剩下的十分之九,都留在了苏九的体内,成了他那血肉熔炉里新的燃料。
苏九成功了。
他找到了这个血腥规则下的第一个漏洞:
他可以中饱私囊,
可以把献给“王”的祭品变成自己强大的资粮!
轰!
那十分之九的庞大能量在苏九的刻意引导下,狠狠地撞向了他体内那股金色的神圣之力!
没有对抗,没有融合——是污染!
那股来自“堆”的混乱而肮脏的能量像最污秽的墨汁,将那纯净霸道的金光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色!
金光在哀鸣,它在被同化!
苏九的身体非但没有因为这股能量的注入而得到修复,反而崩溃得更快了!
他的右半边身体——那由神力维持的血肉——开始大片大片地脱落、腐烂,
露出
“哈哈……哈哈哈哈!”
苏九看着自己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放声大笑!
笑声沙哑、疯狂,在这死寂的垃圾场里回荡。
他在用最极端的方式进行着一场豪赌!
他要的不是平衡,
他要的是一场彻底的颠覆!
他要用这“堆”里最肮脏的力量去污染那个高高在上的“神”,
然后再用那被污染的“神”去对抗那个吞噬一切的“魔”,
最后——他要把这一锅熬得乱七八糟的神魔大餐连锅一起端了!
笑声戛然而止。
苏九转过身,
看向黑暗中那无数双亮起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狂热正在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惊疑,是恐惧,
是一种看到了同类的贪婪。
它们闻到了蜘蛛怪物被“拆解”的味道,
也闻到了苏九身上更加浓郁的“餐盒”的香味。
苏九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白骨森森的笑容。
他伸出那只刚刚吞噬掉一个存在的漆黑的手,
对着那无尽的黑暗,轻轻地勾了勾。
“下一个。”
“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