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殿礼乐殿的正殿里，阳光从雕花窗棂斜斜地落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界线。
云曦站在那道线外，手里抱着一沓账本，目光落在正殿最深处的那把椅子上——那是副殿主的位置，曾经属于大乔。
椅子空着。
已经空了七天。
“云曦副殿主，”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第三殿的月度预算汇总，需要您签字。”
云曦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文员双手捧着文件夹，眼神里带着某种试探性的敬畏。她在五龙盟待了这么久，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以前这些人看她，是“大乔副殿主的助理”；现在看她，是“突然上位的新主子”。
她接过文件夹，翻开，目光扫过数字，三秒后合上。
“第三殿的文具采购超支百分之十七，”她语气平淡，“退回去重做，告诉他们，数据不会撒谎，预算也不会因为换了副殿主就变成无底洞。”
文员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退下。
云曦重新看向那把空椅子。
七天前，高尼茨阁下亲自宣读了对大乔的终极审判——永久关押至静默死牢。宣读时，整个五龙盟的通讯频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质疑，甚至没有人敢交换眼神。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条“删减时间线”的投影。
云曦也看到了。
她看到自己被凌迟的画面。每一刀，每一滴血，都清晰得像是亲身经历。
事后克里斯阁下解释说那只是“未来的预演”，身体无碍，心理阴影却已无法磨灭。云曦花了整整三天才让自己相信那只是幻觉——但每当她闭上眼睛，那种刀刃划过皮肤的凉意还是会准时造访。
所以她理解为什么没有人反对。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会成为接任者。
“云曦副殿主。”
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通讯器里的。云曦低头看了一眼——第五殿流光殿的频道代码。
“请说。”
“雅典娜副盟主请您下午三点到流光殿开会，关于跨殿协作流程优化的讨论。”
云曦应下，挂断通讯。
她看了看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足够她把今天第三殿的待办事项再过一遍。
她走向那把空椅子，犹豫了一秒，然后坐了下去。
椅垫还残留着前任主人的温度。云曦想，也许只是自己的体温。
云曦是在去流光殿的路上遇见那三个孩子的。
准确说，是差点被一辆凭空出现的重型摩托撞飞。
那辆摩托通体银白，履带式后轮在地面犁出两道火星，车头位置蹲着一只——不，是一个少女，银白色的卷发在风中炸成一团，头顶一对白虎耳朵兴奋地抖动着。
“虎琳！我说了多少次，在龙渊星内不许变形成载具形态！”
第二个声音从天而降。云曦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机能风衣的银发少年凭空出现，一把揪住那只白虎耳朵，把整辆摩托从地上拎了起来。
摩托在少年手里挣扎了一下，迅速缩小，变回一个穿着连帽衫的萝莉。虎琳双手捂着被揪红的耳朵，委屈巴巴地瞪着银发少年：“诺诺哥哥你干嘛！我刚刚只是在测试新形态的减震系统！”
“你的减震系统差点把第三殿的副殿主震成数据碎片。”第三个声音从街角传来，带着慵懒的笑意。
云曦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暗黑哥特蓬蓬裙的少女抱着兔子玩偶缓步走来。棕色的长发，异色双瞳——左蓝右绿，此刻正弯成两道戏谑的弧度。
杰米奈。
克里斯阁下与小乔阁下的长女。
五龙盟公认的“混乱善良”本尊。
“云曦副殿主~”杰米奈拖长了尾音，走到云曦面前，歪着头打量她，“听说你接了大乔的班？哇哦，恭喜恭喜，那个位置坐上去的第一天有没有感觉屁股
云曦：“……没有。”
“真的吗？”杰米奈眨眨左眼的蓝瞳，“可是我听说的版本是，大乔被关进去之前，特意在那个椅子上留了一道诅咒，谁坐上去谁就会——”
“姐姐，”杰米诺冷冷打断，“别吓人。”
“我哪有吓人，我只是在关心新同事。”杰米奈无辜地抱起兔子玩偶，蹭了蹭那张毛茸茸的兔脸，“邦尼你说对不对？我们好不容易从未来回来玩，当然要和现在的大家搞好关系啦~”
邦尼沉默着，那双纽扣眼睛却仿佛在发光。
虎琳从杰米诺手里挣脱出来，凑到云曦跟前，好奇地抽了抽鼻子：“你就是那个‘数据不会撒谎’的精算师？哇，老爸说过你，他说你是第三殿唯一能看懂账本的人。”
云曦想了想虎丸阁下平时的说话风格，决定不追问“唯一”这个词的上下文。
“你们是来找克里斯阁下的？”她问。
“老爸在闭关，”杰米奈摆摆手，“妈咪说让我们自己玩，不要打扰大人工作。所以我们决定来第三殿逛逛~听说第三殿现在是你当家？那太好了，我们去喝茶吧！”
云曦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时间：“我三点要去流光殿开会。”
“开会？”杰米奈歪头，“和谁开？”
“雅典娜副盟主。”
“哇，雅典娜阿姨！”虎琳眼睛一亮，“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我想吃流光殿的茶点！”
杰米诺皱眉：“你去干什么，添乱。”
“我才不会添乱！”虎琳反驳，“我可以在门口等着，不进去！”
云曦看着这三个孩子——杰米奈的狡黠，杰米诺的冷淡，虎琳的活泼——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下午的行程，可能不再受自己控制了。
流光殿的会议室里，雅典娜正对着投影屏上的流程图发呆。
她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紫色西装套裙，长发梳成利落的低马尾，看起来是标准的“副盟主工作模式”。但云曦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同一个数据点上停留了超过十秒——这不符合雅典娜的效率。
“雅典娜阁下，”云曦轻声提醒，“第三项流程的通过率是87%，您需要看下一项吗？”
雅典娜回过神，揉了揉眉心：“抱歉，最近有点……走神。”
坐在角落里的杰米奈举起兔子玩偶：“我知道原因——因为大乔不在，没人跟她吵架了，她寂寞。”
雅典娜瞪了她一眼：“杰米奈，你这次回来是打算待多久？”
“看心情~”杰米奈晃了晃腿，“反正未来那边暂时没事，老爸也同意我们回来玩。诺诺要在第三殿帮忙，虎琳要去第二殿找她爸妈，我就到处串门咯。”
雅典娜的目光转向杰米诺：“你要去第三殿？”
杰米诺点头，惜字如金：“嗯。”
“他帮我。”云曦补充道，“第三殿最近人事变动，需要人手。”
实际上她没说完整——是克里斯阁下亲自安排的。原话是：“杰米诺那小子闲着也是闲着，让他去第三殿给你打下手。别看他话少，干活利索，比你那些只会拍马屁的下属强多了。”
云曦当时想问“您怎么知道我的下属只会拍马屁”，但想了想，忍住了。
神尊的魔幻眼，什么看不见。
会议继续。虎琳果然乖乖坐在门口没进来，但每隔五分钟就会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一次，每次都被杰米诺用眼神逼退。
开到一半，杰米奈突然举手：“雅典娜阿姨，我有个问题。”
雅典娜头也不抬：“说。”
“那个交叉监督法案，后来怎么处理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雅典娜的手指在投影屏上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滑动：“废弃了。”
“哦——”杰米奈拖长声音，“因为那是大乔提的对吧？”
云曦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她当然记得那个法案。那是大乔最后一次试图撼动五龙盟的权力结构。后来发生的事，所有人都看到了。
“大乔现在怎么样了？”杰米奈又问。
雅典娜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静默死牢。没有探视权，没有通讯权，没有减刑可能。这是六殿主加上克里斯的一致决定。”
“永久封印啊……”杰米奈抱起兔子玩偶，若有所思，“那她还能出来吗？”
没有人回答。
晚上九点，第三殿的副殿主办公室里，云曦还在加班。
交接期的账目比她想象中更乱。大乔在位时，第三殿的财务体系堪称完美——但那是一种依赖“人治”的完美。每一笔账目都有迹可循，但那些“迹”只存在于大乔的脑子里。现在大乔不在了，云曦不得不把过去三年的账目全部重理一遍，才能建立起自己能看懂的体系。
她揉了揉眼睛，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需要热水吗？”
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云曦抬头，看见杰米诺端着两只杯子走进来。他把其中一只放在她桌上——不是咖啡，是热牛奶。
“晚上喝咖啡不好。”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事实。
云曦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值班。”杰米诺在她对面坐下，“第三殿夜间的安全警戒，归我管。”
云曦想起来，克里斯阁下确实说过，杰米诺这段时间会负责第三殿的安保工作。但——
“你是副殿级。”她说，“副殿级不用值夜班。”
“我习惯值。”
杰米诺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云曦这才注意到，他的杯子里也是牛奶。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云曦翻动账本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
过了一会儿，杰米诺忽然开口：“你每天都是这个点下班？”
云曦抬头：“不一定。有时候更晚。”
“吃饭了吗？”
“……”
云曦沉默了两秒，诚实回答：“忘了。”
杰米诺看着她，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说了句什么。
片刻后，一个穿着制服的值班人员小跑着离开。
云曦茫然地看着这一幕：“你干什么？”
“叫夜宵。”杰米诺重新坐下，“你继续。”
云曦想说自己不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确实饿了。从中午到现在，她只吃了一块压缩饼干。
十分钟后，值班人员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流光殿的夜宵供应。”值班人员解释，“椎拳崇阁下刚做的，听说这边要，特意多盛了两碗。”
云曦看着那碗馄饨，忽然想起一个传闻：椎拳崇做的包子，在五龙盟被列为“因果律级”的回血技能。
她尝了一口。
然后她理解了为什么。
“好吃吗？”杰米诺问。
云曦咽下馄饨，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嗯。”
杰米诺看着那个笑容，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那碗。
他的耳尖有一点红。
云曦没有注意到。她正在专注地和馄饨作斗争，同时大脑自动分析：这个馅料的配比应该是三七开，猪肉和虾仁的比例恰到好处，汤底用的是鸡架熬的高汤，加了一点点胡椒粉提味……
她分析完了，馄饨也吃完了。
抬头时，发现杰米诺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杰米诺移开目光，“你嘴角有汤。”
云曦下意识伸手去擦，没擦到。
杰米诺沉默了一秒，然后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
云曦接过，擦了擦，这次擦掉了。
“谢谢。”
“嗯。”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云曦低头继续看账本，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数字忽然变得有些难以集中。她余光瞥见杰米诺起身，把两只空碗收走，然后回到座位上，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她。
她忽然想问：你在等什么？
与此同时，神尊殿的某处露台上，杰米奈抱着邦尼，正通过一只悬浮在半空的小型监控球观察着第三殿办公室里的画面。
“啧啧啧，”她摇头晃脑，“诺诺这个闷葫芦，居然会主动给人写方案？还凌晨三点写完的？我让他帮我写作业他都不肯。”
监控球里，杰米诺正安静地坐在副殿主办公室的角落里看书，云曦在另一边处理账本，两个人偶尔抬头交换一两句话，画面和谐得像是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奈奈姐姐，你在看什么？”
虎琳从露台另一边探出头，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看戏。”杰米奈指了指监控球，“你看，诺诺谈恋爱了。”
虎琳凑过来，盯着画面看了三秒，然后茫然地歪头：“哪里谈了？他们又没有亲亲。”
“你懂什么，”杰米奈弹了一下她的虎耳朵，“谈恋爱分很多种，这是‘沉默陪伴型’——就是两个人什么都不说，但是待在一起就很舒服的那种。”
虎琳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问：“那他们什么时候亲亲？”
杰米奈思考了一下：“按照诺诺的速度，大概还需要三百章。”
“三百章是多少？”
“就是很久很久的意思。”
虎琳失望地哦了一声，然后眼睛忽然一亮：“那我们去帮他们快点亲亲吧！”
杰米奈低头看着这个满脑子只有“亲亲”的小老虎，忽然觉得教育任重道远。
“虎琳，”她语重心长地说，“有些事情，不能帮，只能等。”
“为什么？”
“因为感情就像煮包子，火候不到，馅是生的。”
虎琳歪头想了想，然后问：“那如果火太大呢？”
“火太大？”杰米奈抱起邦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就会变成大乔那样的下场。”
虎琳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问了。
监控球里，云曦和杰米诺依然安静地共处一室，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杰米奈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诺诺啊，”她自言自语，“这次可别再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