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执笔的手一顿,抬眸望他。
阳光穿窗棂,映在他紧绷的侧颜——
往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平北将军,此刻竟如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心底那点恼意,不觉散了三分。
“将军乃司空嫡长、平北将军,何罪之有?”她语气淡如秋水,“不过酒后失仪,妾身早已忘却。”
“忘却?”曹昂心头一咯噔,暗忖不妙,偷瞥系统面板,见倾心度仍停在10%,才松了口气——
倾心度既然没有倒扣,或许……
他微微前倾,轻声问道:“阿姊,你当真忘了?”
蔡琰轻哼一声,未作应答。
怎么会忘?
月下清歌,曲韵恢弘,还有......那一触即分的温热触感。
良久,她才轻启朱唇,声若叹息:“诗是好诗,人是......狂徒。”
她似是有意转移话题,掀开食盒——
杏仁酪冰得恰到好处,上面还撒了层碾碎的桂花,甜香扑鼻。
曹昂见她神色松动,再凑近些:“既然还未消气,不如让我为阿姊充回书童,以赎前罪?”
蔡琰舀一勺杏仁酪入口,冰凉甜润漫过舌尖,眉眼不自觉舒展:“将军日理万机,妾身不敢劳动。”
“无妨,非为劳动,实为赎罪。”曹昂顺势落座,自取案上残卷,“听闻阿姊校勘蔡公遗稿,进度滞缓。
昂虽才疏学浅,研墨理卷、打打下手,尚可胜任。只是,另有一事相求——想为阿姊进一佐吏。”
蔡琰神色一正,凝眸看他:“佐史?”
“郭照。”曹昂直言道,“此女娴于文墨,心思缜密,精于古籍校勘。今居司空府记室,实为屈才。阿姊此处清雅静谧,学问渊深,正得其宜。”
蔡琰沉默片刻。
她识得郭照,曾于文海阁数度相逢,亦听小乔提过,那个被曹丕纠缠的清傲女子。
“将军是想将她从司空府调至我这里?”她直言不讳,“还是怕她再被人纠缠,寻个清静地安置?”
曹昂被戳破心思,也不尴尬:“二者皆有。子桓那边,我不便明着插手,然郭照是人才,不该被埋没。阿姊若收下她,谁敢来此撒野?”
此言非虚。
蔡琰乃曹操敬重的文士,又为蔡邕之女,曹丕纵有胆色,亦不敢来此造次。
“罢了。”蔡琰垂眸,“既是懂文墨之人,便让她明日来试。若不合格……”
“多谢阿姊!必合阿姊心意!”曹昂眼中一亮。
他静静望着她低头食酪,睫毛垂落,美眸投出浅淡阴影,侧脸线条柔婉动人。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以指尖轻轻拭去她唇角沾着的杏仁碎屑。
蔡琰浑身一僵,抬眸睨他。
曹昂却神色坦然,将指尖碎屑含入口中,理直气壮:“弃之未免可惜。”
“你......!”蔡琰耳根泛红,抓起案边玉尺轻敲他手背,“你真是,愈发得寸进尺!”
“哎哟!”曹昂夸张缩手,眼底却满是笑意,“阿姊手劲不小。前日唐突,昂已致歉,今日只为阿姊拂拭,算不得孟浪吧?”
“滚出去!”
“好好好,我滚。”曹昂笑着起身,至门口又回首,目光温柔,“人明日送到,阿姊若合用,不必谢我。”
蔡琰见他这般无赖神色,只作视而不理。
待脚步声远逝,才抬手轻触发烫的唇角,又瞥了眼案上半碗杏仁酪。
良久,她抬眸抚过案上残稿,低低念了句“狂徒”,唇角飞快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出门后的曹昂,心怀大畅,瞥了眼系统面板里的数字,「蔡琰倾心度10%→15%」。
原来,甜,是可以慢慢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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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曹昂沉沉入梦。
混沌散尽,梦境清朗。
依旧旧时月色,满庭梅香。
他立在花间,眼前佳人眉目朦胧,鬓簪轻摇,玉锁垂颈,柔声轻唤:“卿卿。”
心头骤然一暖,他脱口而出,依旧是那一声:“宁儿。”
女子神态温婉,轻按他心口,笑意柔缓:“子修,我喜欢你这般唤我。”
她纤指抚过他眉间,又轻点胸前玉锁,声音软糯,
“《诗经》云:君子攸宁。君字子修,名藏攸字,我自取一宁,与君相配,是为攸宁。”
“攸宁二字,取自诗中安宁,乃是你我私称,唯君可唤,不示外人。”
她轻声续道:“此生惟愿,与君相安。君子攸宁,便是我毕生心意。”
月华遍覆玉锁,背面“攸宁”二字分明。
攸,是曹子修之攸;
宁,是她心守之宁。
攸宁,本是二人取自诗三百、独属于彼此的名字。
梦境倏然消散。
曹昂惊然坐起,窗外晨光熹微,一室寂然。
梦中言语历历在目,他怔怔抬手,指尖似仍残留梦中余温。
攸宁……
原是他们二人独有之名。
曹昂缓缓闭目,喉间发紧。
系统音在脑海深处突兀响起:
「警告!检测到宿主核心记忆波动!历史人物情感逻辑发生偏移!是否选择立即修正?」
“修正?”他低声自语,眸色冷冽,
“我的记忆,凭什么要由你来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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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院。
修竹疏影,风过叶隙,光影斑驳。
曹昂伫立廊下,掌中红泥小炉微温,壶内秋梨煮泉正沸,清苦茶香混着蜜意,氤氲散开。
他在此候了约莫一刻,待那道藕荷色身影推门而出,手边还牵着稚龄的曹冲。
“娘,是大哥!”曹冲雀跃挣脱,奔将过来。
环夫人脚步顿住,袖中指尖蜷紧,攥住那枚贴身的玉锁。
她今日未施脂粉,仅以素簪绾发,容颜清丽,疏离冷淡。
“大公子。”她敛衽为礼,声线轻若飞絮,“仓舒顽劣,又劳公子挂心。”
“姨娘言重了。”曹昂上前两步,将小炉置于石案,动作从容不迫,
“新制了些秋梨煮泉,性凉祛火,想着仓舒读书苦燥,润喉最是相宜。”
曹冲凑近嗅了嗅,眉开眼笑:“好香!”
环夫人静静站着,垂眸望着壶盖上跳跃的蒸汽,淡声道:“大公子厚爱,妾身自会为仓舒备下,不敢劳烦公子。”
依旧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