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阿全然未料她悍勇如斯,剑势已老,腕脉若被削中,必断无疑。
惊怒交加,硬生生拧身撤剑,左掌顺势拍出,击向貂蝉肩头。
“嗤啦!”
短刃划破他臂上衣袖,带起一溜血珠。
他的左掌也结结实实印在貂蝉肩头。
貂蝉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飘退数步,脸色倏白,眼中厉色不减,右手抬起,毒针锁定。
史阿更不好受,右臂伤口不深,但麻意已侵半身,左掌击中时,亦感对方内力反震,气血翻腾。
他心下骇然,知今夜再难讨到好处,此女招招搏命,毫无顾忌。
走!
他当机立断,猛从怀中掏出一物,狠狠砸向地面。
“轰!”
又是一团更浓的烟雾爆开,夹杂刺目闪光。
貂蝉闭目侧首,手中毒针激射而出。
待烟雾稍散,史阿立身之处已空,唯余地上一小滩鲜红,一串凌乱脚印通向后院。
“想走?”
貂蝉咬牙,压下肩头剧痛与翻涌气血,正欲追去。
猝然之间!
侧方残垣之上,一道黑影如巨枭扑落,手中刀光凛冽,直劈貂蝉后脑!
时机拿捏妙到毫巅,正是她旧力方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死亡阴影瞬间笼罩。
貂蝉浑身汗毛倒竖,拼尽全力向侧翻滚,同时将手中短刃向后疾掷!
“铛!”
短刃被刀光磕飞。
刀光余势未消,擦着她后背掠过。
玄衣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崩现,鲜血霎时浸透衣袍。
剧痛排山倒海袭来,貂蝉眼前一黑,几欲晕厥。
她强提精神,就着翻滚之势,左手机弩对准那黑影连发。
黑影身形魁梧,脸上一道旧疤自左眉斜掠至唇角。
他挥刀格开弩箭,动作略显凝滞,虽非绝顶高手,但悍勇无比。
他瞥了貂蝉一眼,又望了望史阿逃走的方向,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
貂蝉踉跄起身,背上伤口血流如注。
她扶住冰冷残垣,剧烈喘息,望着疤面汉子消失的方向,眼神沉凝。
此人是谁?
似非曹丕、史阿一路。
危机非但未解,反更扑朔迷离。
她撕下衣摆,草草捆扎背后伤口,鲜血仍不断渗出。
失血与伤痛带来阵阵晕眩。
今夜一击不成,史阿已知她身份,必不会罢休。
消息会递到曹丕手中,也可能到那疤面汉子背后的主人面前。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缓缓前行,拾起那柄被磕飞的短刃。
刃身映着苍白月色,也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容。
死志如幽泉,自心底最深处涌出。
若她死在此处,死在许都这无人知晓的暗夜厮杀中,死得干干净净。
史阿的指控便成死无对证,曹丕纵有猜疑,也难有实据。
子修的麻烦,至少可卸去大半。
玲绮亦能毫无挂碍地去追寻她的光。
只是,终究有些不甘。
未曾见他君临天下,海晏河清。
未曾见玲绮凤冠霞帔,明媚鲜妍。
亦未曾……好好道一声别。
月光清冷,荒园寂寂。
玄衣女子独立于断壁残垣之间,单薄脊背挺得笔直,
仿佛一株于无人处、在黎明前决意凋尽的夜间昙花,
孤独地,静静绽尽最后一丝幽芳。
------?------
甄脱的死,在次日清晨被发现。
她衣着整齐,妆容妥帖,安静地躺在榻上,宛若只是沉睡。
枕边,平放着那封曹丕的来信,与那个空空如也的瓷瓶。
未有只字遗书,唯有枕畔几点干涸的泪痕。
甄府瞬间天塌地陷。
甄母闻讯赶来,当场昏厥在地。
甄尧双目赤红,一拳狠狠砸在廊柱之上,木屑纷飞。
甄宓扑到姐姐尚有微温的身体上,哭得几欲昏死,声声“二姐”泣不成声。
甄姜死死咬着唇,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泪水无声滑落,肩头止不住地颤抖。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火速送抵邺城司空府,那封曹丕的“家书”,亦随信一同送达。
------?------
邺城,司空府。
夏夜燠热未散,蝉鸣嘶哑。
前厅书房内,曹操正与荀彧、郭嘉、程昱、陈群等商议并州高干与西凉马腾韩遂之事。
忽有急促脚步声自廊外响起,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踉跄扑入,扑通跪地,声音嘶裂:
“报——中山急讯!五官中郎将夫人甄氏……前夜于无极老宅,服毒自尽!”
“啪嚓——”
曹操手中茶盏坠地,碎瓷四溅。
满室死寂。
荀彧执卷的手一顿,郭嘉半阖的眼骤然睁开,程昱抚须的手指僵在半空,陈群一脸愕然。
“你说什么?”曹操缓缓起身,声音沉得骇人。
“甄少夫人……昨夜饮鸩而亡!甄家泣血上禀,并……并呈上此物!”传令兵颤抖着双手,高举一个被血迹晕染的信封。
那信封上,是曹丕工丽端正的字迹。
曹操盯着那信封,良久,对程昱道:“仲德,拆开,念。”
程昱深吸一口气,接过,展开信纸。
“……然慈帷近日,垂询子息殷殷……愿夫人暂居中山,澄心涤虑,善自葆摄……”
念至“善全令名”四字,程昱声音微涩,停了下来。
曹操胸膛起伏,怒极反笑,“好,好得很!他倒是学会用笔墨诛心了!还是对自己的结发妻子!”
“去,”他声音嘶哑,“把那个逆子,给我绑来!”
“主公息怒!”荀彧急声道,“事出突然,其中必有隐情,当先查明……”
“隐情?”曹操猛地转身,指向那封信,“这白纸黑字,句句如刀!‘不慎多言’?‘膝下空虚’?他这是写信,还是递刀?!”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甄氏性情虽柔,并非毫无见识。仅因此信,便决然自戕?其中是否另有缘由,她归宁中山期间,是否还发生过我等不知之事?”
郭嘉轻咳一声,缓缓道:“主公明鉴。甄氏决绝如此,或亦有他事郁结于心。个中详情,恐怕需详查方知。”
曹操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对荀彧道:“文若,你持我手令,亲赴中山甄府。一则代我曹家致哀,将灵柩带回,厚葬抚恤,务必周全,以安甄家之心,稳河北士族之望。
二则……暗中察访,甄氏归宁期间,可有何异常,可曾听闻或经历何事,以致心绪郁结至此。此事需做得隐秘,勿惊扰甄家。”
“诺。”荀彧肃然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