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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1章 月下绝尘去
    “我明白了。”伏寿缓缓点头,执起她手,“你既已决意,我不劝你。玲绮性情刚烈却心思单纯,我会在府中多加看顾,寻机开解,不令她钻了牛角尖。”

    “子修那边……他并非无情之人,只是身负重担,顾虑太多。不妨给他些时日,静待时机。”

    “多谢寿儿妹妹。”貂蝉反握她的手,真心致谢,“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阿桐那边,何时……”

    “阿桐有我,有缘姐姐,有他父亲,你尽可放心。”伏寿目光温软坚定,“你既唤我一声妹妹,便记着,无论你身在何方,做何事,都要珍重自身。暗夜行路,更要步步留神。”

    “我会的。”貂蝉嫣然一笑,烛火竟似为之失色。

    她起身道:“我不便久留,这便告辞。妹妹也保重。”

    “嗯。”伏寿送她至门边,忽又低声道,“红姐姐,若有一日,你倦了,累了,想换一种活法,记得我这里,永远是你可歇脚之处。”

    貂蝉脚步微顿,未曾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随即推门而出,身影再次没入沉沉夜色。

    伏寿独立门内,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

    ------?------

    窗外,月已西斜。

    貂蝉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离了州牧府,未惊动任何人。

    她策马出下邳城,疾驰至一处荒林旁,勒住缰绳。

    回首望向夜色中隐约的州牧府轮廓,眸中情绪翻涌。

    “这样……也好。”

    她低声自语,似说给自己,又似说予远方灯下之人。

    “玲绮,要幸福啊。”

    再不迟疑,她一夹马腹,骏马长嘶,绝尘而去。

    州牧府内,吕玲绮卧榻辗转,轻声喃喃,“红姐姐何故嘱我定要瞒住曹子修,不言她曾来徐州寻我之事?”

    伏寿吹熄烛火,在黑暗中静坐片刻,方才缓缓躺下。

    晨光,即将刺破夜幕。

    ------?------

    邺城,榆林巷,小院深静。

    今日休沐,郭照趁午后晴光,为母晾晒冬衾。

    微尘在光柱里轻舞,她垂首整理,神情专注。

    忽有叩门声,不轻不重。

    她心下一凛,搁下活计,净手缓步启扉。

    门外立着一位中年侍女,衣饰体面,神色恭谨。

    “郭女史,卞夫人请您过府一叙。”语气平淡,却自有不容推拒之势。

    郭照面色沉静,微微颔首:“有劳妈妈稍候,容我更衣,禀过家母。”

    “夫人吩咐,不必急。女史收拾妥当即可,婢子在此等候。”侍女退立一旁。

    郭照转身入内,对榻上歇息的母亲温声道:“娘,司空府卞夫人召女儿去问些编务之事,去去便回,您安心歇息。”

    郭母小心叮嘱:“贵人召见,慎言谨行,莫要失礼。”

    “女儿晓得。”

    郭照换了一身半新青布裙,重绾发髻,插一支素银簪。

    对镜自顾,镜中人眉目安然。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妈妈,请引路。”

    再入司空府,穿廊过院,郭照分明察觉沿途仆妇侍女投来的各色目光。

    此次卞夫人未在暖阁召见,而是引至一处更为正式的花厅。

    厅内除卞夫人外,曹丕亦在座。

    他今日一身藏青色锦袍,温文儒雅,正执卷与卞夫人低语,母子情笃,气氛和融。

    郭照入内,曹丕抬眸,对她微一颔首示意,旋即垂目,似只是偶然在此。

    “妾郭照,拜见夫人,拜见五官中郎将。”郭照敛衽行礼,分寸不差。

    “起来吧,赐座。”卞夫人语气温和,指了指下首绣墩。

    郭照谢过落座,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膝,目不斜视。

    “照儿,”卞夫人轻啜香茗,徐徐开口,“近日编务可还顺遂?奉孝未曾苛待于你?”

    “回夫人,一切安好。郭祭酒治学严谨,于编务要求甚严,能得指点,是妾之幸,不敢言苛。”郭照应答滴水不漏。

    “如此便好。”卞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身上一转,轻叹,“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知书达理,侍母至孝。以你才貌,却因家道中落,蹉跎至今,我每念及此,颇觉惋惜。”

    郭照垂首:“夫人过誉。能得温饱,侍奉母亲,妾已是心满意足。”

    “话不可这般说。”卞夫人摇头,“女子终须归宿。我见你,便如见当年的自己……旧事不提。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一事,想问问你的心意。”

    她稍顿,语气温和,却隐带不容置喙之力:“子桓近日,数次与我提及于你。他说你才识气度,远胜寻常闺阁,心志高洁,令他倾心。有意纳你入府,以贵妾之礼相待,令你专理文书,参赞事宜,不使才华埋没。”

    “我本虑你或不愿屈身为妾。可子桓承诺,必以诚相待,敬你如师友,绝不相负。入府之后,你母亲亦可接来奉养,医药用度,一应周全。我思之再三,此事于你于他,皆是两全。”

    卞夫人目光灼灼,直视郭照:“你意下如何?”

    曹丕目光诚挚,言辞恳切,“郭姑娘,丕之心意,天地可鉴。后宅方寸,绝非你志向所栖。入我府中,你可阅览典藏,批注文书,若有经世之见,丕愿洗耳恭听,付诸实践。丕所求,非一美妾,而一知己,一良佐。”

    郭照静静听着。

    母子二人,一唱一和,恩威并施,情利交织。

    换作往日,郭照或有彷徨权衡。

    可此刻,她心中浮起那夜榆林巷中,曹昂沉静郑重之言——

    “你心有抉择,我必尊重;你欲行之路,只要不违大义、不伤自身,我必为你扫清前路,留你余地。”

    心底一股定力自生,寒意与犹豫尽散。

    她缓缓起身,再行一礼,声音清朗,响彻厅中:

    “妾多谢夫人与中郎将厚爱。”

    卞夫人与曹丕面色稍缓。

    “只是,妾恐要辜负二位美意。”

    二人笑意瞬间凝住。

    “妾虽微贱,亦读圣贤书,知‘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妾父在世时,虽官位不显,亦以诗礼传家,教妾以廉耻,立心志。”

    “中郎将天潢贵胄,人中龙凤,妾不敢高攀,更不敢以‘知己良佐’自居,辱没中郎将清誉。”

    郭照语气淡然,“妾愚见,夫人所谓前程,若非立于自身双脚行走之路,便是空中楼阁。倚仗他人之‘许’,终是镜花水月。今日许我参赞,他日若时移世易,或情随事迁,妾又将依附何处?”

    “夫人,中郎将。”郭照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妾心意已决,宁为寒门荆钗布裙,自主婚嫁;宁守清贫,奉母终老;宁老死书卷,寂寞无闻——也绝不为他人附庸!”

    言罢,深深一礼,不再多言。

    一语落,满室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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