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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9章 故园归梦
    建安七年,夏初。

    漳水之畔,邺城在望。

    蔡琰轻掀车帘,眸底掠过经年风沙,望向这座日渐雄峻的北国都城。

    城墙巍峨,较当年仓皇离乱之长安,更添几分经略天下的沉雄气度。

    旌旗猎猎,甲士林立,往来人流如织,市井喧声隐隐,透着乱世中难得的生机。

    这便是曹司空治下的邺城?

    亦是她阔别七载,终将踏足的“故土”。

    车队缓行,穿门入城。

    长街宽阔,闾阎整肃,商铺旗幡招展。

    行人衣冠齐整,少了流民惶色;

    时有稚子嬉逐,声脆如铃。

    眼前一切,熟悉又陌生。

    所熟者,烟火如故,乡音未殊。

    然城池新貌,一派井然太平,与记忆中烽烟四起的中原,恍如隔世。

    车队在赵云引导下,径往城西一处清寂院落。

    这是曹操预先备下的文渊别馆,专以安置四方贤士。

    三进庭院,粉墙黛瓦,修竹临池,清雅有致。

    显见在正式引见之前,曹操特意留予她整肃仪容、稍安心神的余地。

    “蔡先生。”赵云下马,亲为掀帘,语气温恭,

    “此乃司空为先生备下的暂居之所,一应器物仆从皆已齐备。先生旅途劳顿,且先安歇。明日司空设宴,为先生接风。”

    蔡琰轻扶侍女下车,步履微虚。

    她抬眼望了望匾额,又看院中青竹,低声道:“有劳赵将军。”

    “分内之事,不敢言谢。”赵云侧身相让,“先生请入。”

    入内,已有侍女垂首静候,见她至,齐齐敛衽行礼。

    引至正房,陈设简净而用心:临窗设案,笔墨俱备;多宝阁上,典籍新誊;

    屏风之后,浴桶温汽氤氲,新衣整齐。

    角落琴桌之上,更置一具崭新七弦琴。

    蔡琰目光在琴上稍顿,便即移开。

    “先生可用饭食,还是先行沐浴?”为首侍女轻声问道。

    “……沐浴。”

    温水洗尽一路风尘,却洗不入骨血深处的疲惫空茫。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阿迪最后哭喊伸手的模样,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满的惊惶不解……

    手指猛地攥紧桶沿,骨节泛白。

    “先生?”门外侍女似有所觉。

    “……无事。”她松手,声线愈冷。

    待沐浴更衣,暮色已合。

    侍女奉上清粥小菜,她勉强咽下半碗,便令撤去。

    独坐灯下,望着那具新琴,竟无半分触碰之念。

    父亲所遗焦尾,早已毁于兵火。

    此琴再好,非她故物。

    正如邺城再安,亦非她魂牵之故园。

    她的故乡,早已随父亲葬身火海,随亲眷离散无踪,随漫漫流离化为尘烟,

    最后……随那声稚嫩的“阿娘”,永葬草原长风之中。

    “蔡先生。”赵云声音在外响起,依旧沉稳,“大公子前来探望。”

    蔡琰长睫微颤。

    大公子曹昂?

    那位力主赎她归汉,文能歌诗,武能镇疆,智略出众的平北将军,司空嫡长。

    她起身,微整月白深衣——虽是汉家装束,着身却处处生疏不适。

    “请。”

    门扉轻启,一道挺拔身影步入。

    一袭雨过天青常服,玉簪束发,意态清举。

    灯火映其眉目,疏朗沉静,比想象中杀伐统帅多了几分书卷清气,唯有那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令人不敢轻慢。

    他目光在她身上微一停留,神色温和,拱手一礼:“蔡先生一路辛苦。曹昂冒昧来访,扰先生清宁。”

    蔡琰敛衽还礼,姿态端谨却疏离:“妾身流落之人,蒙将军与司空相救,感激不尽,何谈打扰。”

    声哑意淡。

    曹昂不以为意,目光轻扫过她清丽苍白的容颜,与那双似覆寒雾的眼眸。

    “先生言重了。”他缓步临窗落座,自然如访旧友,“此番迎先生归,乃天下文士之幸,亦了父亲夙愿。先生在此,但有所需,或有不适,尽可吩咐,或直告我处。”

    蔡琰垂眸:“司空与将军厚意,妾身愧领。此处安好,并无所需。”

    “如此便好。”曹昂颔首,稍顿,似随口道,“闻先生归途曾奏《胡笳》,声动草原。不知先生旧琴……”

    “毁了。”蔡琰截口,声无波澜,“流离之际,毁于兵火。”

    “可惜。”曹昂轻叹,目光落向角落新琴,“此琴乃父亲命良工精制,虽非绝品,音色尚可。先生若不弃,可暂用。他日若得佳者,再为先生更换。”

    “多谢。”蔡琰依旧垂眸,全无试琴之意。

    室内一时寂然。

    曹昂既不急于离去,亦不刻意攀谈,只静坐一隅,目光偶尔掠过她紧抿的唇与淡漠的神色。

    他分明触到那层厚冰之下,翻涌的痛楚与绝望。

    ——初始倾心度负30%,系统所言不虚。

    这何止是心若死灰,分明是心存死志。

    对世间恩义,尤其对汉家男子,深怀戒备与怨望。

    直言慰藉,徒增反感;

    空许将来,未免苍白。

    需时间,需契机,更需让她自己先活过来一分。

    “明夜父亲设宴,多为邺城文士与府中僚属,意在为先生接风,亦令先生一观故国新貌。”曹昂语气平和,

    “先生若精神不济,或心有不愿,我可向父亲陈情,推迟几日亦无妨。”

    蔡琰抬眸,飞快看他一眼。

    他眼中无逼迫,无怜悯,唯有平静尊重。

    “……妾身遵命。”她低声应下。

    曹昂微微颔首:“既如此,先生早些安歇。明夜我来相迎,与先生同往。”

    起身至门边,忽驻足回首。

    “先生。”他声线沉了几分,带一丝直透人心的力道,“归来不易,前路尚远。蔡公绝学,天下仰望。万望先生,善自珍重。”

    言罢,推门离去。

    蔡琰独立灯下,久久未动。

    善自珍重……

    父亲之学……

    她缓缓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一片空茫,唯有寒风穿堂而过。

    ------?------

    徐州下邳,州牧府。

    夏初之夜,花香未散,暑气渐生。

    一道黑影黯于夜色,翩然越过高墙,避过巡夜甲士与击柝更夫,身形轻如飞羽,悄落后院窗下。

    窗内灯火已烬,四围寂然。

    影中人一身玄色劲装,利落夜行,轻纱覆面,唯露一双眼眸,暗夜里仍顾盼流光。

    她屏息凝气,指尖轻叩,窗棂轻响。

    须臾,室内衣袂轻响,窗扇无声而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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