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森德的凛冽寒风，此刻不再是单纯的严寒，而是裹挟着邪能湮灭后的刺鼻硝烟、熔融岩石的焦糊气味、以及万物化为尘埃的死寂气息，如同无数把冰冷且沾满毒液的锉刀，一遍又一遍地刮擦着奈萨里奥那焦黑残破、几乎不成龙形的庞大躯壳。

    

    每一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胸廓起伏，都伴随着全身伤口深处传来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那些被军团战舰自爆能量侵蚀的创伤，不仅仅停留在皮肉与骨骼，更深入到了能量脉络与生命本源。邪能的余烬如同最恶毒的寄生虫，阴燃在焦糊的血肉与断裂的龙骨之间，释放出持续不断的、阻碍一切生机与能量运转的腐蚀性波动。归源之力，这股曾让他凌驾于众多力量之上的“终结”伟力，此刻在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内，其修复速度缓慢得令人绝望，如同试图用一捧细沙去填补决堤的汪洋，杯水车薪，且不断被邪能余烬所抵消、侵蚀。

    

    龙瞳中，曾经燃烧着吞噬万物、掌控归源的疯狂与贪婪，此刻已被无边无际的、足以淹没意识的剧烈痛苦，以及源自生命最底层的、极致的虚弱感所彻底压制、覆盖。那瞳孔中映出的，不再是毁灭的欲望，而是如同破碎镜面般倒映着支离破碎的天空与自身惨状的麻木，以及一种连自我意识都仿佛在痛苦中溶解、剥离的煎熬。

    

    思考？意志？野心？在这等绝境之下，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品。生存的本能，维系着那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黑暗与痛苦中微弱地摇曳。

    

    然而，就在这连维持最基本生命体征都显得无比艰难、意识濒临彻底涣散的至暗时刻——

    

    一个声音，如同从宇宙诞生之初的冰冷深渊中直接投射而来，又仿佛自他灵魂最核心、最不容触犯的禁忌契约烙印处骤然炸响！

    

    “哼！”

    

    仅仅一声短促、低沉、却蕴含着无尽威严、讥诮与绝对掌控力的冷哼！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播，而是直接在他那本就濒临破碎的意识海最深处引爆！如同在布满裂痕的冰面上投下万钧巨石！奈萨里奥残存的、如同风中蛛网般脆弱的自我意识与灵魂，在这一声冷哼之下，瞬间如同被冻结、被碾碎，产生了无法言喻的战栗与臣服感！那是源自生命层次与力量契约另一端、绝对高位存在的意志碾压！

    

    深渊之主！那个将他从奥格瑞玛的失败中“拯救”出来，赋予他归源之力，却也在他灵魂最深处刻下不容违背契约的、神秘的、恐怖的古老存在！祂从未真正离去，只是如同最耐心的（或者说最冷漠的）观察者与投资者，潜伏于力量的阴影之中。

    

    “得到了一点可怜的力量，吞噬了几只还算可口的‘点心’，就让你这残次品变得如此忘乎所以、目中无人了吗？！”深渊之主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如同冰锥凿击着奈萨里奥的意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怒火与一种居高临下的、看待失败作品的极致鄙夷，“同样的、低级的、源自贪婪与愚蠢的错误，你竟然胆敢接二连三地触犯！”

    

    奥格瑞玛地下，觊觎亚煞极之心，却因低估凡人的决绝（罗宁的自爆）而功败垂成，甚至留下隐患；方才在这冰原之上，被力量冲昏头脑，公然挑衅、意图吞噬军团主力战舰，引来对方玉石俱焚的毁灭打击，导致这具宝贵的“容器”濒临彻底报废……这一切的“失误”与“损失”，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深渊之主所能容忍的底线，彻底激怒了这位隐藏在幕后的“投资人”。

    

    奈萨里奥残存的意识想要挣扎，想要嘶吼，想要辩解那并非全是他的错，想要卑微地祈求再给一次机会……但在那源自灵魂契约的绝对威压与此刻极致的虚弱双重压迫下，他连一个完整清晰的意念都无法凝聚成形，如同溺水者徒劳地挥动手臂，只能感受到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窒息般的绝望。他能清晰感知到，一股远比军团邪能更加深邃、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也更加无情的黑暗意志，正从他灵魂最深处、从那契约烙印的核心处，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般缓缓苏醒！这股意志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与主宰一切的冷漠，开始毫不留情地排斥、挤压、乃至准备彻底抹除他自身那残存无几的意志存在！

    

    下一刻，在奈萨里奥那如同破败山丘般瘫倒在雪峰残骸上的龙躯正上方，空间发生了诡异的畸变。

    

    空气不再流动，光线在这里被扭曲、吞噬。一片区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剧烈的、不规则的涟漪与褶皱，随即，空间本身仿佛承受不住某种内部压力，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一道庞大、模糊、难以用常理形态描述的虚影，从那空间裂隙中缓缓浮现、凝聚。

    

    那虚影的核心，是一只巨大无朋、冰冷到仿佛能冻结时间的邪能竖瞳！竖瞳中燃烧着并非军团那种充满毁灭欲望的墨绿火焰，而是一种更加幽深、更加纯粹、仿佛蕴含着宇宙最古老黑暗本质的幽绿色火焰，火焰的每一次跳动，都似乎牵动着周围空间的稳定。

    

    以这只竖瞳为中心，无尽的暗影与一种性质奇特的、高度凝练的邪能（不同于军团的邪能，更接近某种本源黑暗）交织、翻滚，构成了一个不断变幻形态、仿佛介于实体与概念之间的恐怖聚合体。仅仅是其存在本身，就散发出一种令万物凋零、令法则沉寂的可怕威压，连周围肆虐的寒风与飘散的邪能尘埃都仿佛静止、避让。

    

    深渊之主的意志，以这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方式，显化于此！

    

    那只巨大的幽绿竖瞳，如同最高法庭上的审判官，冰冷、漠然、不带丝毫情感地向下俯视，目光穿透了奈萨里奥焦黑残破的龙鳞与血肉，直接映照在他那瑟瑟发抖、即将熄灭的灵魂之火上。

    

    “罢了，”深渊之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中多了一丝清晰可辨的厌倦，以及一种做出了最终决断的、不容更改的冷酷，“看来，对你这种失败的容器抱有期待，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一些早就该由我亲自处理的事情，拖延至今，反而平添了这许多麻烦与损耗。”

    

    不！绝对不能！奈萨里奥残存的、最后一丝属于“自我”的意识，在深渊之主这如同最终宣判般的话语刺激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绝望的挣扎！

    

    他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力量！那凌驾于凡俗之上、让他体验到近乎神明般掌控感的归源之力！他付出了背叛、吞噬、杀戮的代价才换来的、基尔加丹分身的精纯邪能与阿扎克的磅礴生命力！他绝不能在这里，以如此屈辱、如此毫无价值的方式，失去这一切！他还没有向军团复仇，还没有找到林云（那个占据了他血缘父亲躯壳的异界灵魂），还没有……完成他那扭曲的“归源”理想！

    

    “主…主人！！！至高无上的存在！！”他用尽灵魂最后的气力，将那破碎的意念拼命凝聚，通过那灵魂契约的链接，向着上方那恐怖的虚影发出最为卑微、最为凄厉的、夹杂着无尽恐惧与最后希望的无声乞求，甚至尝试着在精神波动中模拟出哀求的语调，“求求您！再…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发誓！我还能战斗！我还能吞噬！我能为您带来更多！我可以……”

    

    龙瞳中，那被痛苦与虚弱覆盖的麻木深处，硬生生挤出了一丝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近乎谄媚与哀怜的微弱光芒。

    

    然而，深渊之主那唯一的幽绿竖瞳中，没有泛起丝毫的涟漪。没有愤怒，没有嘲弄，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有的，只是一种看待报废工具、失败实验品、或是即将被回收的“原材料”时，那种纯粹的、冰冷的、基于价值评估的漠然。

    

    “你的价值，”深渊之主的声音平淡无波，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加令人绝望，“到此为止，已经彻底耗尽了。失败的容器，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养料。”

    

    话音落下的瞬间，深渊之主那由纯粹能量与意志构成的虚影，对着下方奈萨里奥的方向，看似随意地、轻轻抬起了那只模糊的、由暗影与邪能构成的手掌，然后，向下微微一按。

    

    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爆发，没有绚烂夺目的光芒闪烁。甚至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物理现象发生。

    

    但奈萨里奥却猛地、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了灵魂最核心！他发出了一声比之前承受战舰撞击、肉身崩解时更加凄厉、更加绝望、更加深入灵魂骨髓的、不似龙吟的尖锐哀嚎！那声音中蕴含的痛苦与恐惧，足以让任何听到的生灵为之胆寒！

    

    他清晰地、无比痛苦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庞大而复杂的力量体系——归源之力那独特的“静寂”本源、吞噬基尔加丹分身获得的欺诈者邪能与法则碎片、吸收阿扎克带来的狂暴深渊生命力、属于黑龙本身的古老龙族精华、乃至他千辛万苦修炼、掠夺而来的一切能量储备与灵魂强度——此刻，正如同遭遇了最霸道的黑洞吞噬，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源自更高维度的吸力，从四肢百骸、从能量脉络、从灵魂深处，疯狂地、蛮横地抽离、剥离！

    

    不仅仅是力量！连他作为生命存在根基的、最纯粹的生命力本源，也在被这股力量如同拧毛巾般疯狂榨取！强健无匹的龙之心跳，迅速变得微弱、紊乱，然后几近停滞；澎湃的龙血变得冰冷、凝滞；坚韧的灵魂意识，如同被暴风撕扯的破布，出现一道道巨大的缺口，记忆、情感、自我认知……一切构成“奈萨里奥”这个存在的要素，都在飞速地模糊、消散、归于虚无……

    

    “不……不——！！！不应该是这样！！我是归源之黯！我是……啊啊啊啊——！！！”

    

    绝望的、不甘的、充满了无尽怨恨的嘶吼，最终化为了纯粹痛苦的、逐渐微弱下去的哀鸣。

    

    整个过程，在绝对的寂静与残酷中进行，并未持续太久。

    

    当深渊之主那模糊的手掌虚影缓缓收回时，那只幽绿的竖瞳似乎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深邃，其中燃烧的火焰也仿佛明亮、炽盛了一分。它仿佛“品尝”着、吸收着这份由奈萨里奥“辛苦”积累、最终却被它全盘接收的“养料”，力量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补充与恢复。

    

    它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下方那具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力量与生机光泽的“物体”。

    

    “失败的造物，终究只是通往更高阶梯的……垫脚石与养分。”深渊之主冷漠地留下最后一句评价，那话语中不含任何情感，只有对资源利用效率的陈述。

    

    随即，那庞大的、令人窒息的虚影周围，空间再次剧烈扭曲，一道通往未知维度、散发着更加深沉黑暗与古老气息的裂隙无声无息地撕开。虚影没有任何留恋，瞬间没入裂隙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诺森德冰原上那死寂的、仿佛连时间都已冻结的残酷景象。

    

    以及，雪峰残骸之间，那具躺在自己龙血与融化雪水混合的泥泞中的、几乎无法再被称为“龙”的“东西”。

    

    它曾经庞大如山岳、漆黑如夜幕、散发着令半神颤栗威压的龙躯，此刻已经干瘪、萎缩到了惊人的地步。焦黑的鳞片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灰败、脆弱，如同枯死的树皮，紧紧包裹在佛被彻底抽干，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布满裂痕的皮膜。曾经强健的龙翼如同两片干枯的巨大叶片，无力地耷拉在身侧，骨架清晰可见。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在冰川中封存了亿万年的、早已石化的上古龙族遗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生命之火摇曳如豆，仿佛下一阵寒风就能将其彻底吹灭。

    

    力量的源泉被无情剥夺殆尽。

    

    生命的火焰被榨取得只剩灰烬。

    

    曾经的野心、疯狂、贪婪、乃至那扭曲的执念，都随着灵魂本源的被掠夺而烟消云散。

    

    唯有那偶尔、极其漫长间隔才会出现的、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胸膛起伏，如同最顽强的诅咒或最卑微的乞求，证明着这具“龙骸”之内，或许……还残留着最后一缕未曾完全熄灭的、承载着无尽痛苦、怨恨与不甘的……意识星火。

    

    但这星火，还能燃烧多久？在这被世界遗忘的冰冷角落，它又将迎来怎样的终局？是彻底湮灭，还是……在绝望中孕育出更加黑暗的变数？

    

    无人知晓。深渊之主的“回收”已然完成，诺森德的寒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吹拂着这片刚刚经历了两场毁灭的伤痕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