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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2章 种棕榈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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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风从苏门答腊东海岸吹过来,带着赤道的湿热,也带着稻花特有的清香。

    陈阿土在田埂上站了很久,看着眼前那片金黄色的稻浪,像个傻子一样咧着嘴笑。他已经六十八岁了,从五岁起就跟着父亲在水田里刨食,整整六十三年,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光景。

    稻穗压弯了腰,每一穗都沉甸甸的,像挂满了金珠子。他弯下腰,用手掌托起一穗,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沉,是真的沉。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次觉得老天爷是长眼睛的。

    “阿土叔!阿土叔!”远处传来年轻人的喊声,“李教授来了!已经到了村口了!”

    陈阿土浑身一激灵,扔下手里的稻穗,撒开脚丫子就往村口跑。六十八岁的人了,跑起来像一阵风,连脚上的草鞋跑丢了一只都没察觉。

    村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李振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以上,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他正蹲在地上,跟一个年轻农民一起查看一株刚拔出来的水稻——根系发达,分蘖超过二十根,每一根都挂满了谷粒。

    “这一株,有效穗二十三个,”李振邦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每穗平均一百八十粒,结实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成了,真的成了。”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

    陈阿土挤过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到李振邦面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先下来了。

    他满脸泪痕,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刀刻一般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脚下的泥土里。他一把抓住李振邦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满是裂口和老茧,却握得那样用力,仿佛抓住了这辈子所有的指望。

    “李教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可眼泪根本止不住,越抹越多。

    “一亩地八百多斤,”他掰着手指头算,手指在发抖,“十亩地就是八千多斤。”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紧紧攥着李振邦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仿佛怕一松手,眼前这一切就会像梦一样碎掉。

    “李教授,你是活菩萨。”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在他六十八年的人生里,他只对两样东西跪过——祖宗牌位和庙里的观音。现在他有了第三样。

    李振邦摇摇头。他慢慢抬起手,指向远处正在另一片试验田里弯腰查看水稻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裤腿挽到膝盖以上,赤脚站在水田里,浑身上下都是泥点子。他弯着腰,一只手托着一株沉甸甸的稻穗,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我不是活菩萨,”李振邦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才是。”

    陈阿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他看到了那个年轻人——陈启,兰芳的国父,他们叫他“总理事”。可在陈阿土眼里,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一个愿意赤着脚踩进泥水里、跟他们这些泥腿子一起种地的年轻人。

    陈阿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七年前,他带着全家老小从印尼逃过来的时候,身上只剩半袋薯干和一条破毯子。他的大儿子在逃亡路上发高烧,没有药,只能硬扛,最后烧坏了耳朵,从此半聋。他的小女儿饿得皮包骨头,哭都哭不出声来。他们登上邦加岛的时候,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只能趴在路边的小水沟里像牲口一样喝水。

    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

    可现在,他有十亩地,每亩产八百多斤粮。

    他缓缓地弯下膝盖,跪在了地上。

    泥水浸湿了他的裤子,硌人的石子隔着薄薄的裤腿扎进他的膝盖,他一动不动。他面朝陈启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下,额头都实实在在地磕在泥土上。

    第一个头,是为了那十亩地。

    第二个头,是为了那个在半路上烧坏了耳朵的儿子,和那个差点饿死的女儿。

    周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拦他。好几个年纪大的农民,悄悄红了眼眶,默默地跟着跪了下来。

    远处,陈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直起腰,朝这边望了一眼。他看到跪了一地的农民,愣了一愣,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他一把扶起陈阿土,声音有些急切:“阿土叔,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陈阿土不肯起来,膝盖像生了根一样扎在泥地里:“总理事,你受得起。你受得起这三个头。”

    陈启的眼眶红了。他使劲拽着陈阿土的胳膊,声音微微发颤:“阿土叔,兰芳不是封建王朝,不兴这一套。你给我磕头,不如好好种地,多打粮食,把日子过好。你过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陈阿土终于被搀了起来。他站在陈启面前,像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两只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陈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阿土叔,我听说你家老大耳朵不好,找不到活干?让他到县里的粮库去上班吧,看库房,活不重,一个月有四十块工资。”

    陈阿土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地点头。

    李振邦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眼角也湿了,但他没有去擦,只是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金黄色稻田。

    风吹过来,稻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大地在轻声歌唱。

    ---

    十月底,一份厚厚的统计报告摆在了陈启的办公桌上。

    周文泰亲自送来的。这个平日里沉稳得像一座山的中年人,今天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喜色,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总理事,数字出来了。”

    陈启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一九七六年兰芳粮食总产量:一百二十万吨。

    全国人口口粮需求:九十万吨。

    饲料用粮:十万吨。

    工业用粮:五万吨。

    储备粮:十五万吨。

    自给率:百分之一百三十三。

    陈启的目光在这一串数字上停留了很久。

    一百二十万吨。这个数字放在中国或者美国,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可对于兰芳这个刚刚建国七年的小国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每一个兰芳人,从今天起,碗里不会再空。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对比表格。一九七零年,兰芳粮食自给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一。也就是说,一大半的口粮都要靠进口,用那些辛辛苦苦赚来的外汇去买米。那时候,国际米价稍微涨一点,兰芳的市场上就会出现恐慌。他记得一九七二年,泰国大米价格暴涨百分之三十,兰芳国内立刻出现抢购潮,粮店门口排起了长龙,有人在排队的时候打架,有人插队被推倒踩伤,甚至有老人在队伍里晕倒。

    那一年,陈启三天三夜没合眼,满世界地找粮源,跟泰国人谈、跟越南人谈、跟缅甸人谈,低声下气地求人卖米给他。

    现在不一样了。

    一百三十三。这个数字不仅意味着吃饱,还意味着安全——粮食安全,国家安全。

    他沉默了很久。

    七年了。七年里发生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想起一九六九年,第一批逃难者从印尼各地涌上邦加岛的时候,那些人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像一具具会行走的骷髅。有一个母亲抱着孩子求他给口吃的,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他把自己的口粮分了一半给那个母亲,那天晚上他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想起一九七一年,粮食还要靠进口,国库里的外汇少得可怜,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那时候财政部的人来汇报,说外汇储备只够买三个月的粮食。他听完之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窗外的星星暗了又亮,他一动不动。

    他想起一九七三年,李振邦跪在试验田里,从几百株试验水稻中找到了第一株理想株型的高产水稻。那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跪在泥水里,捧起那株水稻,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老泪纵横,浑身都在发抖。他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喊:“找到了!找到了!”那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哭了。

    那是兰芳农业的转折点。

    从那以后,高产水稻在兰芳的土地上一亩一亩地推广开来,从几百亩到几千亩,从几千亩到几万亩,从几万亩到几十万亩。李振邦带着他的学生和助手,一个村一个村地跑,一户一户地教,手把手地教农民怎么育秧、怎么移栽、怎么施肥、怎么防治病虫害。他晒得像一块黑炭,瘦得像一根竹竿,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现在,这一切终于有了回报。

    陈启合上报告,抬起头。他的眼睛有些红,但声音很平静:

    “文泰,告诉各省,从明年一月一号开始,粮食敞开供应。价格降到成本价——每公斤大米,定价两毛钱。”

    周文泰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笔尖沙沙作响。

    “两毛钱……”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心里算了一笔账。市场上现在的米价是四毛五,降到两毛,等于降了一半还多。这意味着政府每个月要在粮食补贴上投入一大笔钱。

    但他没有提出异议。他知道陈启的脾气——在吃饭这件事上,总理事从来不算经济账,只算人心账。

    “还有,”陈启继续说,“用储备粮建一个‘粮食银行’。”

    周文泰抬起头,有些困惑:“粮食银行?”

    “对。”陈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十月的风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吹动了他桌上的文件。

    “粮食银行,就是国家把储备粮存起来,不是放在仓库里落灰,而是作为平抑粮价的工具。遇到灾年,粮价上涨,粮食银行就开仓放粮,把价格压下来。遇到丰年,粮价下跌,农民卖粮难,粮食银行就大量收购,托住价格,不让谷贱伤农。”

    他转过身,看着周文泰:

    “要让兰芳的农民知道——不管外面刮什么风,下什么雨,兰芳政府会保住他们的饭碗。天塌下来,有国家撑着。”

    周文泰愣了几秒钟。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而是被这个决心震住了。粮食银行意味着政府要长期承担巨大的财政压力——建仓库要钱、储粮要钱、轮换要钱、补贴要钱。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这是每年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开支。

    但他也明白另一层意思——兰芳不是那些大国,没有天量的耕地,没有庞大的战略纵深。兰芳能靠的,就是精准的政策和高效的组织。粮食银行,就是兰芳版的“藏粮于技、藏粮于地、藏粮于民”。

    他重重地点头,用力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明白了,总理事。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被陈启叫住了。

    “文泰,”陈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告诉各省的省长——粮食敞开供应这件事,谁要是敢在中间搞小动作,克扣斤两、以次充好、优亲厚友,我不管他是谁,一律撤职查办。”

    周文泰回过头,看到陈启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冷厉。

    “是。”

    他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他跟着陈启干了七年,看着这个年轻人从一个流亡的政治领袖,一步步把一个漂在赤道线上的小岛建成了一个有模有样的国家。七年里,他们经历了印尼的封锁、经历了国际上的孤立、经历了粮食危机、经历了财政崩溃的边缘。

    可他们都扛过来了。

    而现在,他们终于让每一个兰芳人都能吃上便宜粮、吃饱饭。

    他快步走向楼梯,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彩上。

    ---

    十一月的一个清晨,陈启把李振邦和林文正同时叫到了办公室。

    这两个人,一个是兰芳农业的擎天柱,一个是兰芳工业的总设计师。把他们两个同时叫来,意味着今天要谈的事情,既关乎土地,也关乎工厂。

    陈启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几乎占满了整张桌面。地图上用红色马克笔画满了箭头——从东南亚指向欧洲、从欧洲指向北美、从北美指向南亚,密密麻麻,像一张红色的蛛网。

    李振邦和林文正站在桌前,等着陈启开口。

    陈启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东南亚,马来群岛。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个区域,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棕榈油。”

    李振邦愣了一下。作为农业科学家,他对棕榈油并不陌生——那是一种从油棕果实中榨取的油脂,几十年来一直被欧洲人用来做肥皂和蜡烛。他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棕榈油?那种做肥皂的东西?”

    陈启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那种笑意里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笃定,一种来自未来的笃定。

    “不只是做肥皂,”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六十年代,欧洲人发现棕榈油可以做人造黄油。七十年代,美国人发现它可以做油炸食品——薯条、炸鸡、方便面,所有你们能想到的油炸食品,都离不开棕榈油。它的耐热性好、氧化稳定性高、价格便宜,是全世界最适合油炸的油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人的脸,确认他们在认真听。

    “八十年代,它会成为全世界最重要的食用油。到了九十年代,它会成为生物柴油的主要原料——到时候,汽车烧的不再只是石油,还有棕榈油。”

    他指着地图上的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把整个婆罗洲和苏门答腊都圈了进去:

    “现在全世界百分之八十的棕榈油,产自这两个国家。他们正在疯狂地砍伐雨林,大规模种植油棕。马来西亚的柔佛州、霹雳州,印尼的苏门答腊、加里曼丹——大片的原始森林被推土机推倒,烧成灰烬,然后种上整整齐齐的油棕苗。”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十年后,棕榈油会供不应求。二十年后,价格会翻倍。三十年后,它会像石油一样,成为战略资源——谁控制了棕榈油,谁就控制了全球食品工业和生物能源产业的命脉。”

    林文正皱起了眉头。他是个务实的人,不喜欢听太遥远的东西,他关心的是眼下——资金、技术、市场、产业链。

    “总理事,”他开口了,声音沉稳,“您是想让我们也种油棕?”

    “不是‘也种’。”陈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刀,“是抢在别人前面,大规模地种。马来西亚和印尼已经起步了,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们是零散的私人种植园模式,缺乏统一规划,效率低下,而且经常因为土地权属问题和土着部落发生冲突。”

    他站起身,离开办公桌,走到窗前。窗外是雅加达的天际线——不,现在应该叫“兰芳城”了。远处有吊车在施工,新的楼房正在拔地而起。这座曾经被荷兰人统治了三百多年的城市,正在一点点地脱胎换骨。

    “我们有一个他们没有的优势,”陈启背对着他们,声音从窗前传来,“我们有未开发的荒地——苏门答腊东海岸、加里曼丹南部,有大片适合种油棕的荒地。这些荒地不是原始森林,是次生林和灌木丛,生态价值不高,开发成本低。”

    他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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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还有充足的劳动力——那些从印尼逃过来的华人,那些从农村涌入城市的年轻人,他们需要工作,需要饭碗。种油棕,是劳动密集型产业,一万亩油棕园,需要几百个工人。一百万公顷,就是几万个就业岗位。”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地图上:

    “我们还有国家的统一规划——这不是马来西亚那种零敲碎打的私人种植园,而是国家战略。从种苗培育、到种植规划、到加工提炼、到国际贸易,全产业链统一布局,统一调度。”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苏门答腊的东海岸一直划到加里曼丹的南部:

    “苏门答腊岛东海岸,有至少五十万公顷的适合种植油棕的荒地。加里曼丹岛南部,也有五十万公顷。加起来,一百万公顷。全部种上油棕,五年后开始收获,七年后进入丰产期,十年后达到高峰期。”

    他直起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目光灼灼:

    “那时候,兰芳可以年产棕榈油五百万吨——占全世界市场份额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五百万吨棕榈油,按照现在的国际价格,价值二十亿美元。二十年之后,价格翻倍,就是四十亿美元。”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林文正在心里飞快地算着账。二十亿美元——兰芳一九七六年的国民生产总值才不到三十亿美元。一种作物,就能创造接近国民生产总值的出口额,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兰芳可以从一个农业国,一跃成为世界级的农产品出口国。

    但李振邦沉默了很久。

    他的沉默不是因为不懂,而是因为太懂了。

    作为农业科学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砍伐原始森林种植油棕意味着什么——水土流失、生物多样性破坏、土着居民搬迁、生态系统崩溃……每一个都是沉重的代价,每一个都可能成为历史的罪状。

    他想起一九七零年,他去马来西亚考察油棕种植园时看到的场景——推土机开进原始森林,几百年的老树像火柴棍一样被推倒,堆在一起焚烧,浓烟遮天蔽日,几十公里外都能看到。猩猩在燃烧的树林里尖叫着逃命,有的被烧死,有的被困在孤零零的残存树冠上,无路可走。土着人的村庄被推平,他们祖祖辈辈居住的土地变成了整齐划一的油棕园,而他们自己则被赶到了保留地里,过着贫困潦倒的生活。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总理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些森林里住着土着部落——巴塔克人、达雅克人、马都拉人……他们在那些林子里住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林子就是他们的家,就是他们的粮仓,就是他们的神庙。砍了他们的林子,就等于毁了他们的家。”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

    “他们会同意的。他们不会同意的。”

    陈启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他走回座位,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李教授,你说得对。所以这件事,不能像马来西亚那样做——直接把推土机开进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砍光了再说。那是殖民者的做法,是掠夺者的做法,不是兰芳的做法。”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坚定:

    “要先和土着部落谈。派代表团进去,一个一个村子地走,一家一户地谈。告诉他们,我们来不是为了抢他们的地,是为了带他们一起过好日子。给他们选择——愿意自己种油棕的,我们提供种苗、肥料、技术,收成对半分。愿意把地租给我们的,每亩给年租金,油棕结果后再给分红。什么都不愿意的,就不动他们的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兰芳不缺那几万亩地。但我们缺人心。”

    他转向李振邦,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信任:

    “李教授,这件事交给你。你是农业专家,又在苏门答腊和加里曼丹跑了这么多年,跟土着部落打过交道,他们信任你。你去和他们谈,听听他们的想法——他们想要什么、担心什么、害怕什么。需要什么条件,我们尽量满足。”

    他站起身,走到李振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实在不愿意的,绝对不强求。兰芳是他们的家,也是我们的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振邦的眼眶红了。他重重地点头,用力得脖子都发出了咔嚓一声:

    “总理事,你放心。我就是跑断腿,也要把这件事办好。”

    陈启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别跑断腿,你的腿还要留着看试验田呢。”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冲淡了刚才的凝重。

    ---

    十一月十五日,李振邦带着一支十二人的队伍,从兰芳城出发,一路向西,深入苏门答腊内陆。

    队伍里有三个翻译——分别通晓巴塔克语、达雅克语和马都拉语。有两个助手——都是农业大学的高材生,专门研究热带作物种植的。还有一个医生、一个测绘员、一个摄影师,以及四个负责背物资的当地人。

    他们坐了两天的卡车,又走了一天半的山路,才到达目的地——一个叫“虎尾村”的小村庄。

    虎尾村隐藏在原始森林的深处,周围是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高大的龙脑香科树木耸入云霄,树冠层密集得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把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林间有长臂猿的啼叫声,有犀鸟扑棱翅膀的声音,有不知名的虫鸣鸟叫,汇成一首热闹而嘈杂的交响曲。

    全村只有三百多人,散居在一条小溪两岸的高脚屋里。房屋用竹木搭建,屋顶铺着亚答叶,没有墙壁,只有帘子。村民们靠打猎和刀耕火种为生,在森林里开垦一小片土地,种上旱稻和木薯,烧掉砍下来的树枝杂草作为肥料,种两三年就抛荒,再开新地。

    他们几乎不与外界接触。村里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学校,没有诊所。唯一的现代文明痕迹,是村长西通加屋里挂着的一把荷兰人留下的破旧军刀——那是他爷爷的爷爷从荷兰殖民者手里缴获的战利品。

    李振邦在村口等了整整三天。

    不是被拒绝进村,而是按照当地的习俗——外来者必须在村口等待,等村里的长老们商量好了,才能决定是否允许他们进入。这是规矩,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三天里,李振邦就坐在村口的一棵大榕树下,吃着自带的干粮,喝着溪水,耐心地等着。他没有催促,没有抱怨,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翻翻随身带的笔记本,或者在周围走走看看,观察这里的土壤和植被。

    翻译小陈有些着急:“李教授,他们会不会不让我们进去?”

    李振邦摇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会让我们进去的。给他们时间。”

    第三天傍晚,一个年轻的巴塔克人从村里走出来,用生硬的印尼语对他们说:“村长请你们进去。”

    李振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着那个年轻人走进了村子。

    村长西通加坐在自家高脚屋的平台上,盘着腿,面前摆着一碗棕榈酒和一碟烤木薯。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像被刀劈斧凿过的岩石。他的眼神警惕而冷漠,像一只盯着猎物的老鹰。

    他没有起身迎接,也没有让座,只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李振邦。

    李振邦在平台说了句问候的话。发音生硬,语调不准,但意思到了。

    西通加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那层冷漠的冰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坐。”他用下巴指了指对面。

    李振邦爬上平台,盘腿坐下。翻译小陈坐在他身后,随时准备翻译。

    西通加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客套和铺垫:

    “你们要砍我们的林子?”

    李振邦点头,同样直接,没有绕弯子:

    “是。但不是白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两人之间。纸上用印尼文和中文写着详细的条款,每一个数字都标得清清楚楚。

    “砍多少,补种多少。砍一亩林子,我们种一亩速生林——按叶相思、大叶相思、马占相思,这些都是速生树种,长得快,十年就能成林。十年之后,又是一片新林子,比原来的更整齐、更有用。”

    西通加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警惕稍微松动了一些。

    李振邦继续说,手指点着纸上的条款:

    “砍掉的林子,每亩补偿一百美元。这不是租金,是买断补偿——一次性付清。你们可以用这个钱给孩子上学、给家里盖房、买拖拉机、买发电机。怎么花,你们自己说了算。”

    他换了一行,继续点着:

    “种油棕的地,不是卖给我们,是租给我们。每亩地每年租金三十美元,每年一付,雷打不动。油棕结果之后,每亩地每年再给百分之五的利润分红——果子卖得越多,分红越多。”

    他说完了,抬起头,看着西通加。

    西通加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盯着那张写满条款的纸,一动不动。他看不懂上面的字——他不识字,不管是印尼文还是中文。但他看得懂那些数字——一百、三十、百分之五。

    他见过荷兰人。

    荷兰人来的时候,开着大船,扛着洋枪,把村子围起来,用枪托砸开每一户人家的门,把男人赶到林子里去砍树,把女人赶到种植园里去干活。不给工钱,只给一点点粮食,够活着就行。谁要是敢跑,就绑在树上抽,抽得皮开肉绽,然后扔在太阳底下暴晒。他爷爷的腿就是被荷兰人打断的,瘸了一辈子。

    他见过日本人。

    日本人来的时候,比荷兰人更狠。他们不光要树,还要人——把年轻人抓去修铁路、挖战壕,去了就回不来。他有两个叔叔,一个死在铁路工地上,累死的,另一个死在缅甸,被炮弹炸死的,连尸骨都没找到。他奶奶听到消息的那天,一头撞死在门框上。

    他见过印尼人。

    印尼人来的时候,穿着军装,开着吉普车,说要“开发边疆”。他们砍了村子东边的那片林子,一棵树都没补种,砍完就走,留下一片光秃秃的荒地,雨季一来就滑坡,泥石流冲毁了山下的好几块旱田。他们还抓人去做苦力——说是“义务劳动”,其实就是白干,一天给两顿饭,连工资都没有。

    但现在,来的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不拿枪,不穿军装,不开吉普车。他们走路来的,在村口坐了三天,老老实实地等着。他们说话和气,不吼不叫,还学巴塔克语跟他打招呼。他们说要砍树,但给钱——给很多钱,给得他都不敢相信。他们还说要补种,说十年后又是一片林子。他们还说要分红,说果子卖得越多,分得越多。

    西通加抬起头,看着李振邦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老,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眼白有些浑浊,但瞳孔是亮的——不是那种精明的、算计的亮,而是一种温和的、诚恳的亮,像一个长辈看着自家孩子。

    “你们……”西通加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图什么?”

    李振邦笑了笑。

    那个笑容在他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开,像干裂的土地上开出了一朵花。

    “图你们过上好日子,”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图兰芳有钱。图以后你们的儿子孙子,能读书、能看病、能住上好房子,不用再像你们一样,一辈子窝在林子里,连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西通加沉默了更久。

    他端起那碗棕榈酒,喝了一大口,辣得他龇牙咧嘴。然后他放下碗,看着远处的林子——那片他从小在里面奔跑、打猎、砍柴、掏鸟窝的林子。夕阳的余晖打在树冠上,把整片森林染成了一片金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我要和族人商量,”他说,“这是大家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李振邦点头:“应该的。我们等着。”

    ---

    十一月二十日,虎尾村的族人们在村长家的高脚屋前开了一整天的会。

    全村三百多人,能说上话的成年男人都来了,四五十个人围坐成一个圈,像一个大号的家庭聚会。女人们坐在外围,不能发言,但可以旁听。这在巴塔克人的传统里,已经是相当开明的做法了。

    争论从早上一直持续到天黑。

    老人们几乎一致反对。最年长的托巴·西雷加尔,已经八十多岁了,牙齿掉得只剩几颗,说话漏风,但声音最大:

    “林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就住在这片林子里。林子里有我们的祖先、有我们的神灵、有我们的根。砍了林子,就等于刨了根!根都没了,我们还是巴塔克人吗?!”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年轻人们坐在另一边,态度截然相反。三十出头的马库斯·西通加——村长的侄子,是村里少有的几个在外面打过工的人。他曾经在棉兰的橡胶园里干了三年,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他站起来,声音洪亮:

    “托巴爷爷,您说得对,林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但祖上传下来的,是让我们守着它饿肚子,还是让我们用它过好日子?”

    他指着村子周围那片茫茫林海:

    “这片林子,养了我们三百多人,养了几百年。可这几百年里,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刀耕火种,靠天吃饭。旱季来了就缺水,雨季来了就闹虫。孩子生病了没有药,只能请巫师跳大神。女人生孩子,十个里面有一个会死。男人打猎,被野猪咬伤、被毒蛇咬伤,没有医生,只能自己扛,扛得过去就活,扛不过去就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我想让我的儿子读书,让他识字,让他将来不用像我一样,只能给人当苦力!我想让我的女人生孩子的时候,有医生在旁边守着,不用拿命去赌!我想让我老了以后,不用像托巴爷爷一样,连一颗假牙都买不起!”

    托巴爷爷气得满脸通红,用拐杖指着马库斯,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女人们沉默地坐在外围,但她们的眼睛是亮的。好几个年轻母亲,怀里抱着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马库斯,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支持他。

    吵到太阳落山,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村长西通加身上。

    西通加一直没说话。他坐在圈子中央,闭着眼睛,像一尊石像。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既理解老人们的恐惧,也理解年轻人们的渴望。他自己就是夹在中间的那一代人,既舍不得祖上传下来的林子,又不想看着子孙后代继续过苦日子。

    终于,他睁开眼睛。

    “让兰芳人进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暮色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老人们唉声叹气,年轻人们喜形于色。

    西通加抬起手,压下了所有的声音:

    “但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的地,我们自己种。不是租给他们,不是卖给他们,是我们自己种。他们出苗、出肥、出技术,我们出工、出地。收成对半分。”

    他转向马库斯:

    “你带人种。种得好不好,关系到全村人的饭碗。”

    马库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来,胸膛挺得高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村长,你放心!我种不好,你砍我的头!”

    西通加瞪了他一眼:“砍你的头有什么用?种不好,全村人都得饿肚子。”

    有人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了许多。

    翻译小陈把西通加的话一字不漏地翻译给李振邦听。李振邦听完,当场就点了头。

    “答应他们。对半分,公平合理。”

    第二天一早,在一片浓重的晨雾中,巴塔克人与兰芳政府签订了第一份油棕种植协议。

    协议上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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