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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陈伯家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饭菜。他让老伴用新米煮了一锅饭，又炒了两样自家种的青菜。阿福被硬拉来作陪。

    陈伯盛了满满一碗新米饭，双手端着，没有立刻吃。

    “阿福，”他说，“我种了五十二年地。从福建老家种到马来亚，从马来亚种到加里曼丹。地换了七八块，种子换了十几种，从来没觉得哪块地真正是自己的。”

    他低头看着碗里雪白的米饭：

    “今天不一样。今天这碗米，是兰芳的地长的，兰芳的种子结的，兰芳的人教我种的。吃下去，心里踏实。”

    他终于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眼角沁出泪花。

    阿福默默地吃着，没有说话。

    那一夜，老农的茅屋里，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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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第一笔粮食出口订单达成。

    新加坡粮商“源昌号”的老板陈源发，是李光甫介绍来的。他在兰芳农业试验站转了一整天，尝了兰禾一号煮的米饭，看了土壤检测报告，又反复确认了供货稳定性。

    “亩产八百斤，你们能稳定供应多少？”他问。

    李振邦看向陈启。

    陈启伸出一个手指：“第一年，五千吨。”

    陈源发倒吸一口气：“五千吨？你们有多少地？”

    “足够。”

    “价格呢？”

    “比暹罗米低百分之五，质量只高不低。”

    陈源发沉默片刻，伸出右手：“先签一千吨试单。如果新加坡市场认可，后面再加。”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九七〇年十月十七日，兰芳共和国第一笔出口合同签订。

    货品：兰禾一号精白米

    数量：一千吨

    交货时间：一九七〇年十二月底前

    单价：每吨一百七十美元

    总金额：十七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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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首批出口大米装船。

    邦加岛东侧新建的简易码头，郑海生的海岸警卫队全员出动维持秩序。两百名码头工人轮班作业，将一袋袋印着兰花标志的米袋搬上货轮“海燕号”。

    每袋米上都印着一行字：

    “兰禾一号——加里曼丹的礼物”

    袋角还有一行小字，是李振邦坚持加上的：

    “兰芳农业试验站育成，一九七〇年第一季”

    陈启站在码头边的货栈里，透过窗户看着装船作业。周文泰在旁边汇报：

    “源昌号那边已经预付了百分之三十订金，五万一千美元已到新加坡银行账户。按照约定，这笔钱将用于采购工业设备和教学器材。”

    “好。”陈启点头，“告诉林文正，机械厂需要的精密磨床可以下单了。告诉苏承业，印刷厂缺的那台胶印机也一并采购。”

    周文泰犹豫了一下：“总理事，我们真的要把粮食卖出去？五万人刚刚吃饱，万一明年歉收……”

    “不会歉收。”陈启说，“繁育基地已经有足够储备种，明年可以种一万亩。粮食够吃还有富余，富余的换成设备，设备再变成生产能力。这是兰芳从活着到活好的必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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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向窗外，看着那些码放整齐的米袋被缓缓吊进货舱：

    “文泰，你知道吗？这些米袋上的兰花标志，比任何外交照会都管用。一千吨大米运到新加坡，会有几千个家庭吃到兰芳的米。他们会问：兰芳在哪儿？那儿的大米为什么这么好吃？那儿是什么样的人种出来的？”

    他顿了顿：“这就叫存在感。不是靠枪炮打出来的，是靠每一碗饭，一口一口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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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海燕号”抵达新加坡。

    陈源发亲自到码头接货。他看着一袋袋印着兰花标志的大米从船舱卸下，抓起一把米对着阳光端详：粒粒饱满，色泽晶莹，几乎看不到碎米和杂质。

    “好货。”他满意地点头。

    这批大米很快进入新加坡的华人区杂货店。起初，主妇们对这个陌生的牌子将信将疑。但第一个煮了的人，很快就成了活广告。

    “阿嫂，这米好香啊！一煮饭，满屋都是香味！”

    “是啊是啊，我家那个平时挑嘴的老头子，今天吃了三碗！”

    口口相传，兰禾一号在新加坡华人区渐渐有了名气。

    十二月二十日，陈源发追加订单：两千吨，一九七一年三月前交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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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一年一月，加里曼丹，兰芳农业试验站。

    李振邦站在新落成的种子资源库前，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清单：

    “兰禾二号”水稻（耐旱型）——已进入大田测试

    “兰玉一号”玉米——亩产测试中

    “兰豆一号”大豆——蛋白质含量43.7%

    “兰薯一号”木薯——淀粉含量32.5%

    “兰花一号”花生——出油率48.2%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选育进度和预期产量。

    陈启看着这份清单，问：“这些品种，都是从这里育出来的？”

    李振邦沉默片刻：“总理事，我知道这些品种的来历不寻常。‘兰禾二号’的耐旱基因来源，我研究了三个月都没找到。‘兰玉一号’的抗虫特性，我从来没在任何文献上见过。”

    他直视陈启的眼睛：

    “但我不问。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些种子，能让兰芳人吃饱，能让兰芳的下一代活得更好。至于它们是怎么来的——那是我这把老骨头带进棺材的秘密。”

    陈启与他对视良久。

    “李教授，”他轻声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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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兰禾二号耐旱品种在邦加岛旱地试种。

    邦加岛以锡矿闻名，但土地贫瘠，干旱季节长达四个月。传统作物在这里收成极低，岛上的居民长期靠外界运粮。

    试种面积五十亩。

    四月底，收获。

    平均亩产：五百三十斤。

    虽然比兰禾一号的八百斤低，但对于旱地来说，已经是破天荒的高产。邦加岛的居民奔走相告，甚至有老人跪在地里，捧起稻谷喃喃祷告。

    五月，邦加岛农业合作社成立。首批入社农户二百三十七户，申请种植兰禾二号的旱地面积两千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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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第一批兰芳出口大米运抵香港。

    买家是香港最大米商“裕丰行”。他们从新加坡渠道听说兰禾一号的品质后，主动通过胡三狗的渠道联系，要求试单五百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