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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1章 归鞘
    军统武汉站,副处长办公室。

    窗帘拉着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刺眼的亮线。李舟坐在阴影里,面前摊着一份三天前的《大楚报》,头版是日本人占领某地的消息,他没看进去。

    右腿的伤还在疼。换药的护士说伤口长得慢,让他少走动。他没吭声,每天照旧从宿舍走到办公室,一步不多,一步不少。疼才能醒着神。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应声就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王天木,是行动科的老钱。钱明远,四十出头,湖北孝感人,军统老人,做事圆滑,跟谁都能说上话。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热气往上冒。

    “李副处长,刚泡的高末,尝尝。”老钱把缸子搁桌上,自己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站长让我来看看你,问你伤口好些没有。”

    李舟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又垂下去,继续看报纸:“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老钱笑笑,从兜里摸出包烟,抽一根递过来,“来一根?云南来的,真正的烟丝,不是日本人那掺树叶子的货。”

    李舟接过烟,没点,夹在指间转了两圈:“钱科长,有话直说。”

    老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自己点上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李副处长,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直。行,我直说。”他把烟灰弹进缸子里,“站里最近风言风语,你都听见了吧?”

    “没听见。”李舟说,“我这几天没出门。”

    “那更好,省得心烦。”老钱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可我得跟你说一声,风声是从上边下来的。王站长跟重庆通了电话,那边问起你的事。”

    李舟的手指停在报纸上,没动。

    “问什么?”

    “问你跟共党那边,有没有过接触。”老钱盯着他的脸,“还问你那天晚上,怎么就那么巧,撞上共党和76号火并。”

    李舟把报纸折起来,搁到一边,抬起头。他的脸色还苍白,眼睛却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井。

    “钱科长,你跟王站长说,李舟这条命,是戴老板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我替他卖命,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这条命本来就该是他的。”他顿了顿,“至于共党,我比你们更想弄死他们。那天晚上死的六个弟兄,有一个是我从湖南带出来的。阿强,你认识吗?跟我三年,替我挡过刀。他现在躺在地下,你说我跟共党有接触?”

    老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自然,摆摆手:“哎,你别激动,我就是传个话。我知道你李副处长是条硬汉,站长也知道。但有些话,得说出来,大家才放心,对不对?”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行了,你好好养伤。有什么需要的,让人给我带话。”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昨天76号那边传出消息,说共党那个‘幽灵’,可能还在武汉,没跑远。日本人跟疯了似的,把法租界翻了个底朝天。你最近出门小心点,别再撞上了。”

    门关上。

    李舟坐着没动,过了很久,才把那根烟点上。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下午三点,有人敲门。

    这回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是周成。

    “进来。”

    门开,周成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他穿着便装,左胳膊吊着绷带,脸上还有淤青,那是那天晚上留下的。他走到办公桌前,没坐,站着。

    “副处长。”

    李舟看了他一眼:“坐。手怎么样?”

    “断了两根骨头,接上了。”周成坐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副处长,我听说站里有人在查你。”

    “嗯。”

    “要不要我——”

    “不用。”李舟打断他,“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天晚上你伤得重,提前晕了,后边的事没看见。记住了?”

    周成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副处长,我跟你三年,你什么为人,我清楚。那天晚上,那个女的……她跟你……”

    “周成。”李舟的声音突然冷下来。

    周成闭上嘴。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外头有人在走廊上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了。

    李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半扇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刺进来,他眯起眼睛。

    “周成,你知道咱们干这行,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周成愣了愣:“忠诚?”

    “活着。”李舟说,“活着,才能继续干。死了,什么都没了。”他转过身,看着周成,“那天晚上的事,你看见了什么?”

    周成看着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我看见副处长带着我们跟76号的人交火,共党的人趁乱跑了。别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李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伤好了之后,调去后勤科吧。”

    周成一惊:“副处长!我不想——”

    “这是命令。”李舟说,“行动科太危险,你断过手,反应慢了,会死。”

    周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不怕死!”

    “我怕。”李舟说。

    周成愣住。

    李舟走回桌边,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报纸:“出去吧。门带上。”

    周成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慢慢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他停住,背对着李舟,声音很低:

    “副处长,那个女的……我替您保密。”

    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李舟一个人。他放下报纸,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右腿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心跳。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废墟里,月光照着她的脸。她说,活下去。留在军统。继续战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泪,却没掉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他盯着那块水渍,很久很久。

    傍晚的时候,又有人敲门。

    这回是王天木的副官,送来一份文件:“李副处长,站长让您看看这个,明天开会要讨论。”

    李舟接过来,翻开。是一份关于近期武汉地下党活动的情报汇总,密密麻麻的字,很多地方被红笔圈了起来。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其中一条时,手指停住了。

    “据可靠内线消息,共党地下组织核心人物‘掌柜’,真实身份疑似女性,年龄二十至三十岁之间,曾以多种身份活动。目前下落不明,仍在全力搜捕中。”

    他把文件合上,递给副官:“知道了。”

    副官后,他又把文件翻开,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文件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建议扩大搜查范围,重点排查棚户区及码头区域。”

    写完,他把文件搁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快黑了。远处的江面上,有船在走,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站在窗前,像一座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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