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破墙的缝隙钻进来,茯苓缩了缩肩膀,左臂的断骨处跳着疼,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心跳上。她没出声,只是把身上那块油污的帆布往李舟那边多拽了半寸。
李舟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像搁浅的鱼。
茯苓伸手探他额头——烫。烫得掌心发慌。
“李舟。”她轻声喊。
没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动什么。
李舟眼皮动了动,费劲地撑开一条缝。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很久,才慢慢聚上焦。
“……嗯。”
“你烧得更厉害了。”
“没事。”李舟说,嗓子哑得像含着砂纸,“睡一觉就好。”
茯苓没接话。她低头看他的右腿,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黑褐色的,分不清是泥还是血。边缘处还在往外渗,很慢,但没停。
她伸手去摸那块湿痕。
李舟按住她的手。
“别动,”他说,“一动又该流了。”
“就这么等着?”
“等天亮。”李舟顿了顿,“天亮再说。”
茯苓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印刷厂后巷,他一个人堵着七个青帮打手,回头对她说“你先走”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明明快撑不住了,还要装成没事。
“你笑什么?”李舟问。
茯苓才发现自己在笑。很轻,嘴角扯了扯,像哭的另一种形状。
“笑你这人不会说谎。”她说,“每次硬撑,眉头都皱着。”
李舟下意识松了松眉心,又觉得这动作太刻意,索性不辩了。
“你也好不到哪去。”他说,“左臂吊了一晚上,骨头八成是折了,硬是一声没吭。”
“吭了有用?”
“没用。”李舟说,“但能让我知道你还醒着。”
茯苓没说话。她垂下眼,把自己左臂上松脱的布条重新紧了紧。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皱着眉。
李舟看着她。
“疼吗?”他问。
“你说呢。”
“那就是疼。”
茯苓没应。她系好布条,靠在墙上,仰头看头顶的铁皮棚顶。有处破洞,能看见外面黑沉沉的天。没有星星。
“刚才做梦了。”李舟忽然说。
“梦见什么?”
“梦见那家店。”李舟说,“平安记。”
茯苓偏过头看他。
“店面不大,门板刷的深绿色漆,边角有点掉。”李舟望着破洞外的天空,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柜台后面有个架子,你让我摆货,我老摆歪。你就自己爬上去重新摆,也不嫌我碍事。”
茯苓没接腔。
“店门口挂个铃铛,有人进来就响。”李舟继续说,“你收钱,我包货。下午没客人的时候,你在柜台后面打盹,我去街口买两碗热干面。”
“加荷包蛋吗?”茯苓问。
“加。”李舟说,“一天一个,利滚利。”
茯苓看着他那张烧得泛红的脸,喉头哽了一下。
“你这梦做得还挺细。”她说。
“做了好几年了。”李舟说,“每次快撑不住的时候,就拿出来想想。”
风灌进来,铁皮屋顶嘎吱响了一声。
茯苓低下头,把帆布又往他那边拽了拽。
“那店名太土了。”她说。
“土气才没人注意。”
“谁管账?”
“你。”
“谁进货?”
“我。”李舟说,“你管钱,我怕赔。”
茯苓轻轻笑了一声,笑里带着很重的鼻音。
“那你倒是活下来。”她说,“活下来才赔得完。”
李舟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是发烧烧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茯苓分不清。
“你呢?”他问。
“我也活。”
“那就说好了。”
“嗯。”
两人都没再说话。
风声停了片刻,像在等什么。
远处隐约传来狗叫,很远,隔了好几片街区。茯苓身体瞬间绷紧,侧耳听了几秒——声音在往另一个方向移动。
她慢慢放松下来。
“影佐不会放过我们的。”李舟说。
“我知道。”
“全城搜捕至少还要三天。水路陆路都封了,假身份用过一次就废。”
“我知道。”
“伤这么重,没药,没补给,撑不了太久。”
茯苓转头看他。
“你想说什么?”
李舟沉默了几秒。
“我是说,”他斟酌着字句,“万一——”
“没有万一。”茯苓打断他。
李舟没说完。
茯苓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左手。指尖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全是血痂和污泥。
“你知道刚才我在巷子里,”她说,“看见你从木箱后面走出来,第一反应是什么?”
李舟摇头。
“我心想,”茯苓说,“这人怎么这么傻。”
李舟没接话。
“明明已经逃出去了,非要折回来送死。”茯苓声音很轻,“阿强死了,那些江湖兄弟也死了,你这条命是拿多少人换的,你自己算过没有?”
“算过。”李舟说。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
李舟看着她。
“因为你在那儿。”他说。
茯苓垂下眼。
铁皮屋顶又响了一声,这次是风吹落了半块碎瓦,摔在地上,啪嗒。
“所以你看,”李舟说,“咱俩都傻。”
茯苓没应。
但她没反驳。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刚才你说的那家店。”
“嗯。”
“门板刷深绿色漆,边角掉色。”茯苓说,“柜台后面架子高,你够不着,我来摆。”
李舟转头看她。
“那铃铛呢?”他问。
“铃铛挂门口。”茯苓说,“有客人的时候响,没客人的时候……”
她顿了顿。
“没客人的时候,我也响。”
李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牵动了腿上伤口也不管。
“你这是同意入股了?”他问。
“同意什么,你连本钱都没有。”
“你不是有吗?”李舟说,“三毛六,连本带利,够盘个铺面了。”
茯苓瞪他一眼,眼里带着点水光,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先活着再说。”她说。
“活着再说。”
远处狗叫声彻底远了,消失在城市的另一头。
工棚里只剩下风声,和彼此交错的呼吸。
茯苓靠回墙上,闭上眼。左臂还在跳着疼,腿像灌了铅,全身没一处不酸。
但她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也是帆布堆得厚。
也许是李舟在旁边。
她分不清。
也不需要分清楚。
窗外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早。
她没睁眼,轻声说:
“李舟。”
“嗯。”
“你睡一会儿。我守着。”
李舟没答。几秒后,茯苓感觉到自己手背上一沉——是他把手覆了上来,掌心滚烫。
“你守着。”他说,“我睡。”
茯苓没动那只手。
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破洞外那一小片天空。
没有星星。
但她想,天总会亮的。
“当前功勋:。铁皮屋檐下,暗夜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