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站在正堂之中,将翠长老那句“就你这等本事”听了个真切。
他没有抬头。
眼睫微垂,面色灰暗,肩背微微佝偻,一副被打压到了尘土里的模样。
周遭那些同门或低头或侧目,他全然感受得到。
翠长老转身走向后院,中年男子跟在身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正堂的拐角处。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
几名弟子互相对视了一眼,陆续散去。
有人路过晋阳身边时步子放慢了半拍,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走了。
直到周围的脚步声全部远去,晋阳跳脚走向自己的房间。
那张灰暗的面庞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赵景没死就行。
这个念头从他脑中浮过的时候,他的心口反而松下来。
方才那位长老说一掌将赵景打得血肉四溅,连个囫囵的尸首都没剩,他亲眼见过那些血丝的恐怖。
晋阳闭了闭眼。
局势变了。
仅仅两年,攻守之势已然逆转。
有舍方有得。
这桩机缘,已经不是能他独吞的了。
那便退一步,将前因后果禀报给师傅吧。
到了那一步,他作为线索的提供者,怎样也能分到一杯羹。
总好过什么都捞不到。
师妹那边……想必也会赞同。
晋阳深吸一口气,面色平复了几分。
经过翠微房间时,他余光扫过那扇半开的门。
门内。
翠微侧卧在榻上,面色还带着病态的苍白,七窍的血痕虽被擦去,但眼角眉梢仍残留着几道暗沉的印子。
她的目光正透过那扇门缝,直直地落在晋阳身上。
那双眼睛带着几分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难掩的炽热。
师弟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
在娘亲那般不留情面的训斥之下,他一声不吭地受了。
而且只有她自己清楚,那杀出来的家伙到底有多强悍。
一刀便劈碎了她的法宝。
晋阳能与那人缠斗那般久,最后更是能够激起符箓,跳出生天。
翠微微微咬了咬下唇。
待宗门大比来临,他定会一鸣惊人。
翠微就这样看着晋阳回了房间。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翠长老从后院出来。
脚步不急不缓,紫色宫装的裙摆在青石地面上拖出轻微的窸窣声。
面色冷沉。
翠微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整个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腹间那道伤口的牵扯让她龇了龇牙,只勉强撑起半个身子,靠在了榻头的引枕上。
完了,要挨训了。
门被推开。
翠长老走进来,顺手将门合上。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台上一盏油灯映出昏黄的光圈。
翠微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娘……”
尾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翠长老没有理会。
她走到榻前,俯身看了一眼女儿的脸色,随即伸出右手,两根手指并拢,抵在了翠微的手腕脉门上。
一股柔和的法力透入翠微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翠微不敢出声,屏住呼吸,眼珠偷偷往上瞟了一眼。
翠长老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片刻后,她收回手。
“你那两件法宝呢。”
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
翠微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方才晋阳在正堂上的模样。一言不发,默默受了所有的训斥与白眼。
他都没有辩解,自己也不该再瞒了。
“被……那歹人一刀劈碎了。”
翠微声音虚弱,但说得很直。
翠长老的眉心跳了一下。
“一刀?”
“就是一刀。”翠微咽了口口水,神色中带着残余的惧意。
她顿了顿,像是鼓了鼓气。
“娘亲,那人绝非寻常之辈。晋阳师弟能够撑住与他缠斗那般久,已是十分不凡了!”
翠长老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翠微腹间那道还未愈合的伤口上,焦黑的腐蚀痕迹触目惊心。
一刀便有这等威力?
她用法力探查过翠微体内的残留气息,那股腐蚀之力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与阴邪之气,像是某种极凶悍的邪法。
那位长老说,这人只是个人族。
翠长老没有继续追问女儿,转身走向了门口。
“好生歇着。”
丢下这句话,她推门出去了。
翠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翠长老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她无力地往后一靠,盯着头顶的房梁出神。
翠长老穿过院子,步子比来时更快。
她回到自己的房中,关上门,在桌前坐下。
烛火在桌案上轻轻摇曳。
此番带着弟子出来历练,本是寻常之事。落云山脉外围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危险,但是时常会有些好宝贝。
可谁成想,他们刚到落云外坊不过两日,落云宗的迎客钟便响了。
她与孙长老当时便察觉到了端倪,商议之后决定暂留此地,看看究竟出了何事。
结果越来越多的修士从四面八方涌来。
龙蛇混杂。
外坊之中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微妙。
方才与孙长老那番细谈,讨论的便是此事。
得先将弟子们都送回去了。
如今这个情况,贸然让弟子进山历练,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可让翠长老心中更为在意的,却是另一桩事。
晋阳的仇人。
一个人族。
灵光闪过,一封已经拆开过的信笺出现在她的手上,她再次展开看了一遍。
这是两年前传来的一封消息。
信中提到,有人在外坊中出售一根品相极佳的灵枝,这卖家样貌与那姬红叶一模一样。
并且,此人曾在暗市中多方打听过人族功法的买卖。
翠长老将信笺折好,放在桌上。
人族功法。
一个女扮男装的人族,在妖修的外坊中售卖灵枝,打听人族功法。
而晋阳的仇人,也是一个人族。
一个能一刀劈碎法宝、与一劫修士缠斗不落下风的人族。
翠长老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右手一翻。
一道青光闪过,掌心多出了六枚铜钱。
铜钱色泽暗沉,边缘磨损得十分厉害,钱面上的篆字已经模糊不清,唯有背面各刻着一枚细小的卦纹,隐隐泛着灵光。
翠长老将六枚铜钱拢在掌中,双目微合,口中低低念了一段诀文。
法力沿着指尖渗入铜钱,钱面上的卦纹开始缓缓亮起,发出一种幽微的青色荧光。
掌心一推。
六枚铜钱脱手而出,在桌面上弹跳翻滚,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
叮、叮叮、叮。
铜钱落定。
翠长老睁开眼,低头看去。
六枚铜钱散落在桌面上,正反朝向各异。
按照卜墟之法,六钱成卦,正反相生,本该呈现出一个清晰的卦象来。
然而此刻呈现在她面前的,却是一片混沌。
六枚铜钱的卦纹明灭不定,时亮时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着,始终无法稳定下来。
翠长老的瞳孔微缩。
她抬手一收,六枚铜钱飞回掌中。再起一卦。
法力灌入,诀文念诵,铜钱掷出。
叮叮叮。
落定。
依旧是一片混沌。
卦纹的灵光甚至比方才更弱了,好似被一团无形的迷雾死死笼住,挣不出来。
翠长老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算不到。
天机混乱。
不是说此人命数隐晦难辨,那种情况她见过,卦象虽模糊,好歹能推出一个大致轮廓。
而这一次,是彻底的一滩泥泞,看不真切。
她缓缓收起铜钱。
孙长老亲口说了,一掌将那人打得血肉四溅,连个囫囵的尸首都没剩。
在明知此人已被打爆的情况下,依旧算不出生死。
这意味着什么?
翠长老的手指攥紧了铜钱。
要么,此人身上有某种遮蔽天机的奇物。
要么......
他根本没死。
翠长老将铜钱收入袖中,面色比方才又冷了几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
醉仙来。
一个面容陌生的年轻人坐在那里。
灰布短褐,束发粗簪,面目平平,放在人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赫然就是换了一副装扮,重新跑回来的赵景,他夹起一块酱肉,塞进嘴里。
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壶浊酒,一碗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