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长安城明德门。
晨曦越过巍峨的城楼，在厚重的青砖上铺开一层淡金。
门洞内人流如织，贩夫走卒、胡商贡使，摩肩接踵。
城卫披甲执戟，目光如鹰，审视着每一道经过的身影。
这是千年帝都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早晨。
然后，异邦人的队伍出现在城门。
奥古斯都走在最前，黑袍换作相对体面的深色长袍，十字架藏于衣襟之内。
他刻意放慢脚步，让身后的少年跟上。
那少年——今日仍是少年模样——
穿着传教士们临时寻来的灰布短褐，低头走在队伍中央。
他看起来与长安街头随处可见的流浪儿并无二致：
瘦削，沉默，唯独那双眼睛在垂眸时掠过一线幽暗的光，转瞬即逝。
奥古斯都的指尖沁出薄汗。
他并不恐惧进城——这三天他们进出数次，
城卫盘查虽严，却从不为难持有鸿胪寺文牒的外邦传教者。
他恐惧的是身后那位，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撕开伪装，
将整座城门连同守卫一起化作焦土。
别西卜答应过“制造灾祸”。
但奥古斯都从未敢问，那灾祸将以何种形式、何时降临。
“文牒。”城卫伸手。
奥古斯都连忙递上，用还算流利的汉话解释：
“我等是从拂菻国而来的传教士，往城中福音堂与同门会合。”
城卫翻了翻牒文，抬眸扫过一行人，目光在那灰衣少年身上停留一瞬。
少年微微抬头，冲他咧嘴一笑。
城卫不以为意地收回视线，正欲放行——
他身后那面悬挂于城门内侧的古镜，忽然嗡鸣。
“妖魔！”
城卫暴喝，腰刀瞬间出鞘！
明德门洞内顿时大乱。
更多披甲执戟的守卫从四面八方涌来，须臾间便将这支传教队伍团团围困。
奥古斯都面色惨白。
他身后的同门们抖如筛糠。
唯有那灰衣少年，仰头望着那面古镜，神色专注如观奇景。
“又是没有登记的妖魔。”
城卫首领排众而出，年约四旬，满脸风霜，
腰间悬的不是寻常制式横刀，而是一柄镌满云箓的赤铜长锏。
他目光掠过抖若筛糠的传教士，径直落在那仰头望镜的少年身上。
“想入长安？先登记。懂规矩不懂？”
少年慢慢收回视线。
他看向城卫首领，看向他身后鳞甲森然的士卒，
看向周遭那些既恐惧又忍不住围观的百姓——
然后他笑了。
“登记吗？”
“有趣。”
他向前一步。
城卫首领纹丝不动，手中赤铜锏已横在胸前。
奥古斯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从未敢深思的问题——
别西卜会配合“登记”这种事吗？
他降临人间，附于凡躯，是为了撒播灾祸与恐惧。
而不是为了在某个东方帝国的城门口，
被几个凡人守卫像盘查逃税的商贩一样堵着要什么……
“登记处在哪？”
少年偏头问道。
城卫首领锏尖微滞。
“……什么？”
“登记。”少年重复，
“你方才说，先登记才能进。我问你，登记处在哪？”
城卫首领与他对视。
照妖镜仍在低鸣。
他站在那镜光映照之下，周身分明缠绕着此世不应存在的深渊气息。
首领沉默片刻，收锏侧身。
“城西镇魔司，进门右手，典簿厅。”
他语速很快，像在背书，
“姓名、籍贯、种族、修为、来唐事由，一样不可缺漏。若在城内无固定居所，需指定保人。”
少年回过头，看向还瘫跪在原地的奥古斯都。
“走吧。”
奥古斯都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跟在少年身后，失魂落魄地穿过人群。
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犹自低声议论。
有胆大的孩童被他娘亲拽着走远，还不住回头，指着那灰衣少年的背影嚷道：
“阿娘，那小哥哥的眼睛好黑呀！”
他娘亲捂住他的嘴，脚步更快。
城卫首领站在原地，目送那支队伍向西行去。
赤铜锏的云箓仍在隐隐发烫。
他握紧锏柄，沉声道：
“速报镇魔司，有大妖入境。没登记的那种。”
镇魔司，典簿厅。
几名书吏伏于案前，运笔如飞，将今日入册的妖类名目逐一誊入黄册。
厅堂的太师椅上，别西卜翘着腿，姿态闲适。
他对面的书吏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握笔的手稳如山岳，眉目间不见丝毫惊惶。
方才这少年踏入厅门时，整座典簿厅的预警阵法同时嗡鸣。
老书吏见过形形色色的大妖。
有倨傲如帝王的，入门便释放威压；有阴鸷如毒蛇的；
更多的则是惶恐——那类妖物往往已在外吃了苦头，
是被打得半死才拖来登记的，签押时手抖如秋风枯叶。
可眼前这位……
“姓名？”
“别西卜。”
“何方人士？”
“地狱。”少年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们这里叫深渊？反正差不多的意思。”
老书吏抬眸，多看了他一眼。
少年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扫视厅中悬挂的各类禁制法器，偶尔打一个浅浅的呵欠。
“种族？”
“这个怎么说……”少年偏头想了想，
“按照你们的分类，大约是‘魔族’？地狱原生种，非人非妖，非鬼非怪。”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镇魔司的黄册里，还没收录过我这个品类吧？我这算不算开先河了？”
老书吏没答，笔尖继续在纸上游走。
“修为？”
少年难得露出一点认真的神色，似在估算。
“……大约相当于千年大妖？”
他皱了皱鼻子，
“但是地狱和此世的法则不太兼容，我压制了九成力量。不然这具躯壳会碎。”
老书吏的笔依然很稳。
“来唐事由？”
“旅游。”少年答得飞快，
“听闻贵国地大物博，人文鼎盛，特来观光考察。”
老书吏放下笔。
“年轻人。老夫在这典簿厅，接待过一千多位来‘旅游’的妖魔。其中很大一部分最后都是在长安大牢里完成的后续登记手续。”
他顿了顿：
“你要不要换个理由？”
少年与他对视片刻。
“老人家。你要听的那个理由，我还没想好怎么编呢。”
老书吏叹了口气，提笔在原处写下“游历”二字。
“保人。”
“那几个传教士。”少年随口道，
“他们带我入境的，应该够格吧？”
老书吏抬眸：“你与他们是什么关系？”
少年想了想，认真答道：“客户。”
一炷香后，别西卜从典簿厅踱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