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正元年,五月初五。
法证学堂的大门卯时初开,门外已排起蜿蜒长队。晨曦微露中,数百名年轻人安静等候,队伍从学堂正门一直延伸到街角,又拐进另一条巷子。他们中有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有布衣草鞋的寒门学子,还有十几个女子——虽然只占十分之一,但她们挺直脊背站在队伍中,眼神与男子同样坚定。
今日是法证学堂春季招考的日子。
学堂原本每年只招五十人,但今年报考人数超过两千。礼部为此专门上书,建议提高门槛、缩减名额,奏折被萧烬直接驳回了——“法正人才,多多益善”。
“下一个,李景明。”
登记处,年迈的学录喊着名字。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快步上前,递上自己的身份文书和荐书。
学录接过荐书,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国子监的荐书?”
“是。”李景明躬身,“学生是国子监监生,今年本该参加秋闱,但……但想改考法证学堂。”
周围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国子监监生,那是将来要做进士、当翰林的人,居然要放弃科举来考法政学堂?
学录深深看了他一眼:“可想清楚了?法证学堂出来,最好的出路是进法证司做吏员,秩不过七品。而科举入仕,起步便是七品知县,前程不可限量。”
李景明抬起头,眼神清亮:“学生想清楚了。三年前,学生家乡发生一桩冤案,邻家大哥被诬杀人,秋后问斩。半年后真凶落网,但人死不能复生。那时学生就想,若世上多几个懂验尸、懂查证的人,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悲剧。”
他顿了顿:
“科举能做官,但法证能救人。学生……想做能救人的人。”
学录沉默片刻,在名册上重重画下一笔:“进去吧。初试在明德堂。”
“谢先生!”
李景明快步走进学堂。穿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十年过去,法证学堂已从最初的两进院子扩建为五进大院,拥有讲堂六间、实验室四间、藏书楼一座、学员宿舍四十间。院子里,几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树荫下摆着石桌石凳,此刻已有早到的学子在温书。
“《洗冤录》卷三,第十八条,”一个清朗的女声传来,“凡检验尸体,须先观察尸斑分布,推断死亡时间及死后是否被移动……”
李景明循声看去,见槐树下坐着个蓝衣女子,正是去年被皇后收为弟子的林秀娘。她面前围着七八个学子,都在认真听讲。
“林师姐,”一个年轻学子提问,“若是水中浮尸,尸斑判断岂不是不准?”
“问得好。”林秀娘放下书卷,“水中尸体因水流冲击、水温变化,尸斑确实会受影响。但《洗冤录》补充卷中有详细记载——可通过观察眼结膜出血点、肺内硅藻检验等方法辅助判断。这些,等你们进了学堂,会专门开课讲授。”
学子们纷纷记录。
李景明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心中震撼。这些知识,他在国子监从未听过。国子监教的是四书五经、圣贤文章,教的是如何做文章、如何治民,却从不教——人是怎么死的,真相是怎么找的。
“你是新来的?”林秀娘注意到他。
李景明连忙行礼:“是,学生李景明,来参加初试。”
“初试在明德堂,往东走第二个院子。”林秀娘指了指方向,“好好考。今年名额虽增至八十人,但报考的有两千多,不容易。”
“谢师姐指点。”
李景明往明德堂走去,心中却还在回味刚才听到的内容。那种对知识的渴求,那种对真相的执着,是他在国子监十年寒窗从未感受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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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堂内,初试已经开始。
试卷只有三道题,但每道都让考生眉头紧锁。
第一题:若你途经荒山,见一具白骨,身边有断裂的玉佩、散落的铜钱。请写出你会如何推断死者身份、死亡时间及可能死因。
第二题:某村发生命案,村长指证村民张三,称亲眼见他杀人。但张三有不在场证明,且现场凶器上的指纹与张三相符度只有六成。你会如何继续调查?
第三题:为何法证要坚持“物证为先”?请结合具体案例论述。
李景明提笔沉思。
他是国子监优等生,经史子集倒背如流,策论文章一挥而就。但这样的题……他从未遇到过。
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圣贤语录可以引用,甚至没有对错之分——只有合理与不合理,只有证据与逻辑。
他想起三年前家乡那桩冤案。那时如果有懂法证的人,或许就能从死者伤口形态看出凶器不对,从现场血迹看出搏斗痕迹可疑,就不会那么草率地定案。
笔尖落下,他开始认真作答。
一个时辰后,试卷收齐。负责初试的教习们当场阅卷,速度极快——他们不看文采,只看思路。
“这个不错,”一位教习抽出一份试卷,“白骨题,他提出要验看骨骼损伤、耻骨联合面推断年龄性别,还要查玉佩纹样、铜钱年号,思路很全。”
“这个也好,”另一位教习指着另一份,“指纹相符度只有六成,他提出可能是凶手戴了类似张三指纹的手套,或是有人伪造现场。建议验看指纹边缘是否有涂抹痕迹——这是《洗冤录》里的知识点,他居然自学了。”
李景明的试卷也被抽了出来。
“国子监来的,”阅卷教习看着荐书,“文章写得确实漂亮,但……太理论了。物证为先这道题,他引经据典写了五百字,却举不出一个具体案例。”
“毕竟是国子监的,”旁边教习说,“能想到放弃科举来考这里,已经很难得。给个复试机会吧?”
“嗯,乙等,进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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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试在下午,地点是格物堂。
这是法证学堂最特别的讲堂——没有书桌,只有一排排长案,案上摆放着各种器具:放大镜、镊子、白瓷盘、药瓶、骨骼标本……甚至还有一具用木头和皮革制成的人体模型,关节可动,内脏可拆。
五十名通过初试的考生站在堂内,既紧张又好奇。
今日的主考是陆清然。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深青色常服,头发用白玉簪绾起,没有戴任何首饰。但当她走进格物堂时,所有考生——包括那几个世家子弟——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皇后娘娘,也是法证总督,更是开创了这个学堂的人。
“今日复试,考实操。”陆清然走到堂前,声音平静,“桌上有一份‘案卷’,描述了一起盗窃案。你们的任务是——用桌上的工具,找出真凶。”
她顿了顿:
“时限一个时辰。可以互相讨论,但最终每人需提交自己的结论和证据链。开始。”
考生们立刻扑向桌案。
李景明翻开案卷,快速浏览:昨夜王员外家库房失窃,丢失白银五百两。现场门窗完好,锁具无损,只有库房后墙有一处狗洞,但洞口狭小,成人无法通过。嫌疑人有三个:更夫赵大(称昨夜见到黑影)、家丁钱二(有前科)、邻居孙三(与王员外有隙)。
证据只有三样:从狗洞旁提取的几根毛发,库房地面的一点泥渍,以及锁孔内的一点蜡痕。
李景明拿起放大镜,先观察毛发。毛发粗硬,深褐色,明显不是人发。
“是狗毛。”旁边一个考生小声说,“但王家没养狗……”
“也可能是野狗。”另一个考生说,“可野狗怎么偷银子?”
李景明放下毛发,又去看泥渍。泥渍已经干了,呈暗红色,他用镊子取了一点放在白瓷盘上,滴上清水。
“有煤灰,”他喃喃自语,“还有……石灰?”
这让他想起《洗冤录》里的一起案例——凶手用狗运送赃物,在狗身上涂抹特殊气味的药膏,驱使狗钻洞盗窃。
他立刻检查狗洞边缘,果然在洞口上沿发现一点暗黄色的痕迹。他小心刮取,放在鼻下轻嗅——是薄荷混合樟脑的味道,正是《洗冤录》里记载的那种驱狗药膏!
“是更夫赵大。”李景明脱口而出。
周围几个考生看过来。
“你们看,”他指着证据,“狗洞旁的毛发是狗毛,泥渍里有煤灰和石灰——赵大是更夫,每晚巡夜要走遍全城,鞋底会沾上各种东西。最重要的是这个药膏痕迹,这是《洗冤录》卷二记载的驱狗药膏配方,赵大的父亲曾是兽医,他完全可能知道这个配方。”
“那他怎么让狗偷银子?”一个考生问。
“用油纸包好,绑在狗身上。”李景明快速推理,“狗洞虽然小,但一条中等体型的狗能钻过去。赵大驱狗钻进库房,狗身上的包裹被洞口刮破,银子散落,他再从外面用带钩的竹竿把银子勾出来——所以锁孔里有蜡痕,那是竹竿头涂蜡防止出声。”
他说完,堂内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括站在堂前的陆清然。
“很精彩的推理。”陆清然走过来,拿起他收集的证据,“但有一个问题——你如何证明,这药膏一定是赵大的?又如何证明,他父亲确实是兽医?”
李景明愣住了。
“法证讲求证据链完整。”陆清然看着他,“你的推理很合理,但缺少直接证据。比如,在赵大家中搜出同样的药膏;比如,找到那条狗;比如,有目击者看见他驱狗。没有这些,你的推理就只是推测,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她转向所有考生:
“这就是法证最难的地方——不仅要会推理,还要会找证据。不仅要合理,还要能证明。”
李景明深吸一口气:“学生明白了。”
“但你的思路是对的。”陆清然难得露出一丝微笑,“能想到驱狗盗窃,能联想到《洗冤录》的案例,说明你确实用心学了。复试通过。”
李景明心中一松,这才发现后背已被汗水浸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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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放榜了。
八十个名字写在红纸上,贴在学堂大门外。被录取的欢呼雀跃,落榜的垂头丧气,但没有人离开——所有人都围着榜单,看着那些名字。
李景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在第十九位。他长舒一口气,抬头时,看见林秀娘正在跟几个落榜的考生说话。
“不要灰心,”她温和地说,“今年考不上,明年再来。法证司每年都招人,各州府分司也在扩招。只要真心想学,总有出路。”
一个落榜的寒门学子红着眼眶:“可是……我家凑路费来京城,已经用光了积蓄……”
“学堂设有‘勤工助学’名额,”林秀娘说,“可以在学堂帮忙整理文书、打扫实验室,换取食宿。虽然辛苦,但能继续学习。你若愿意,我可以帮你申请。”
学子连连鞠躬:“谢谢师姐!谢谢师姐!”
夕阳西下,将学堂的屋瓦染成金色。
陆清然站在藏书楼的二楼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有憧憬,有渴望,有对知识和真相最纯粹的追求。
萧烬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
“听说今日复试,有个国子监监生考了第十九名?”他问。
“嗯,叫李景明。”陆清然点头,“很聪明的年轻人,就是太理论了些。但肯学,肯想,是个好苗子。”
“国子监祭酒今天来找我告状了。”萧烬轻笑,“说今年有七个监生放弃科举,跑来考法证学堂。他问我,是不是我授意的。”
“你怎么说?”
“我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年轻人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是好事。”萧烬走到她身边,看着楼下,“十年前,谁敢想象,会有这么多年轻人——不论男女,不论出身——以考入法证司为荣?”
陆清然也笑了。
是啊,十年前,法证司挂牌那天,只有三十六个人。十年后,报考的就有两千人。
这不是因为她陆清然有多厉害,而是因为——科学的种子,一旦播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
那些年轻人,他们不是来求官,不是来求财,他们是来求真相,求公道,求一个能用证据说话的世界。
这就是她奋斗十年,最想看到的。
“走吧,”萧烬握住她的手,“回宫。明日还要早朝,礼部又要为学堂扩招的事吵了。”
“让他们吵。”陆清然最后看了一眼楼下,“吵得再凶,也改变不了——这个王朝,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证据,相信科学,相信真相的力量。”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
身后,藏书楼里灯火渐次亮起。那些刚入学的学子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翻阅典籍,讨论案例,规划着未来。
而更远处,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在各州府的城镇乡村,还有成千上万的年轻人,正在为明年能坐进这个学堂而努力。
一颗种子,已经长成树苗。
而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正在孕育一片森林。
一片名为“科学”,名为“真相”,名为“公正”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