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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7章 金殿肃杀
    辰时正刻,乾清宫前殿。

    这座平日用于大朝会的宫殿,今日格外不同。

    殿内没有设百官席——只有三张红木长案横在御阶之下,呈品字形排列。正中那张属于三司主审: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顾临风、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永昌。左右两张则是副审及记录官员的位置。

    殿内两侧,肃立着文武百官。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按照品级由前至后排开,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穿着朝服,头戴官帽,手持象牙笏板,垂目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

    殿外,清晨的阳光斜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将阶下那尊青铜鼎的影子拉得很长。鼎中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在阳光中扭曲、消散,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皇帝萧陌城端坐在御阶之上的龙椅上。

    他今天穿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旒珠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用力,又像是在克制。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咚——”

    殿外的钟声响起,悠长沉重,震得人心头发颤。

    辰时一刻。

    “陛下,”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无庸上前一步,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时辰已到。”

    萧陌城缓缓抬起右手。

    高无庸躬身,转身,面向殿外,深吸一口气,高声宣道:

    “传——人犯陆清然、裕亲王萧承烨,上殿!”

    声音一层层传出去,从殿内传到殿外,从台阶传到广场,像水波一样扩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

    先走进来的是裕亲王萧承烨。

    他穿着亲王常服——不是囚衣,是宗人府特地送去的,一套深紫色绣金蟒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玉冠束着。脸色有些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步履稳健,一步一步,从殿外走进来,走到御阶之下。

    他没有跪。

    只是躬身,行礼:

    “臣萧承烨,参见陛下。”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从容。

    仿佛他不是来受审的,是来赴宴的。

    萧陌城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平身。”

    “谢陛下。”

    萧承烨直起身,转身,走向左侧专门为他设的一张椅子——不是普通的凳子,是一张铺着锦垫的太师椅。这是亲王待遇,即使受审,依然是亲王。

    他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百官。

    许多人的目光与他对上,又迅速移开。

    只有陈永昌、张延年等少数几人,微微颔首,眼神中传递着某种信息。

    萧承烨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看向殿门。

    等待第二个人的出现。

    殿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很轻,但在这寂静中,清晰可闻。

    一步,两步。

    陆清然出现了。

    她依然穿着那身粗麻囚衣,头发简单地束着,脸上毫无血色。手腕和脚踝都戴着镣铐,铁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但她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从殿外的阳光中,走进殿内的阴影里。

    走进这座,决定她命运的宫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文官队列中,有人皱起眉头——女子戴镣上殿,大昱开国百年来从未有过。武官队列中,有人握紧了拳头——萧烬麾下的将领们,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陆清然谁也没看。

    她只是看着前方,看着御阶之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走到殿中央,她停下脚步。

    然后,缓缓跪下。

    不是单膝,是双膝。

    “罪臣陆清然,”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叩见陛下。”

    她俯身,额头触地。

    行的是大礼。

    殿内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萧陌城看着跪在殿下的那个女人。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单薄的身形,看着她手腕上那副沉重的镣铐。

    然后,他看向她身后。

    殿门外,萧烬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朝服,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站在殿门外的阳光里,像一个守卫,又像一个——见证者。

    因为皇帝还没有解除他的禁足令,所以他不能进殿。

    只能站在门外。

    但足够了。

    他的目光穿过大殿,落在陆清然身上。

    只一眼。

    短暂,但足够了。

    陆清然抬起头时,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在说:我来了。

    萧烬的眼神回以:我知道。

    一切尽在不言中。

    “平身。”萧陌城终于开口。

    陆清然站起身,但因为镣铐沉重,动作有些迟缓。

    “给她卸了镣铐。”萧陌城突然说。

    殿内一阵轻微的骚动。

    陈永昌立刻出列:“陛下!陆清然乃是重犯,戴镣受审乃是祖制,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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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说,卸了。”萧陌城打断他,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陈永昌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被身旁的张延年悄悄拉了一下袖子。

    高无庸招了招手。

    两名太监快步上前,用钥匙打开陆清然手脚上的镣铐。

    铁链落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陆清然活动了一下手腕,那里已经被磨出了血痕。

    “谢陛下。”她说。

    “站到右边去。”萧陌城说。

    陆清然走到右侧——那里也有一张椅子,但只是普通的木凳,没有锦垫,也没有靠背。

    她没有坐。

    只是站在那里。

    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看着三司主审的位置。

    顾临风坐在正中,脸色严肃,但在与她对视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永昌坐在左边,脸色阴沉,眼神里满是敌意。

    刑部尚书坐在右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臣,此刻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逃避。

    “今日御前三司会审,”萧陌城缓缓开口,声音在殿内回荡,“审的是法证司监正陆清然,指控裕亲王萧承烨,毒杀先帝一案。”

    “此案事关皇室,事关国本,朕今日亲临监审,望三司秉公审理,不偏不倚。”

    “陆清然。”

    “罪臣在。”

    “你有何证据,指控裕亲王?”

    陆清然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罪臣恳请陛下,准许罪臣当庭演示——药金试毒之法。”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妖术!”有人低声说。

    “荒唐!”陈永昌直接站了起来,“陛下!陆清然所谓‘药金试毒’,实乃江湖术士骗人之法,岂能登大雅之堂?况且此乃金殿,是先帝——”

    “陈御史。”陆清然打断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像一把刀,剖开了陈永昌慷慨激昂的陈述。

    “您说药金试毒是妖术,是骗人之法。”她转向陈永昌,目光直视,“那么请问,您见过吗?”

    陈永昌一愣:“什么?”

    “您见过药金试毒的过程吗?亲自验证过它的真假吗?还是说——”陆清然顿了顿,“您只是听人说,就信了?”

    陈永昌脸色涨红:“本官……本官何须亲眼见过!这等妖术——”

    “所以您没见过。”陆清然接过话,“没见过,却言之凿凿说是妖术。陈御史,这就是您作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审案之道?未经查证,便下定论?”

    “你!”陈永昌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

    “陛下。”陆清然不再看他,转向御阶,“罪臣请求当庭演示,正是因为知道会有人质疑。既然如此,何不当着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整个过程摊开来看?”

    “让所有人亲眼看着,这是什么方法,怎么操作,结果如何。”

    “如果真是妖术,自然会被揭穿。”

    “如果是真的——”她顿了顿,“那么真相,也会水落石出。”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萧陌城沉默着。

    他看向萧承烨。

    裕亲王坐在那里,脸上依然挂着那抹从容的笑,但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

    像在计算什么。

    “准。”萧陌城终于说。

    一个字。

    却像惊雷,炸响在殿内。

    “陛下!”陈永昌还想说什么。

    但萧陌城抬起手,制止了他。

    “朕说了,准。”

    “高无庸,准备她要的东西。”

    “是。”

    高无庸躬身退下,很快带着几个太监,抬着一张长案进来,摆在殿中央。案上摆着银碗、清水、药金粉末、小铜勺、油灯,还有——一个小小的玉盒。

    玉盒打开,里面是几根用丝线束着的头发。

    灰白,干枯。

    但保存完好。

    “这是先帝遗发,”萧陌城缓缓说,“是朕从宗庙请出的备份。陆清然,你可以用。”

    陆清然走到长案前。

    她先拿起银碗,举起来,让所有人看。

    “这是普通的银碗。”她说。

    然后拿起水壶:“这是蒸馏过的清水。”

    拿起药金:“这是药金粉末,产自西南矿山,太医院有备案。”

    每一样,她都展示,解释。

    像是在授课。

    像是在告诉所有人:看,没有机关,没有暗格,没有——妖术。

    最后,她拿起那几根头发。

    “这是先帝遗发。”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显德二十三年冬,先帝驾崩,这些头发随葬入陵。二十三年后,重见天日。”

    她将头发举高,让阳光透过殿门照在上面。

    灰白的发丝,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

    “现在,”她说,“我将开始演示。”

    她将头发放入银碗。

    倒入清水。

    撒入药金粉末。

    拿起小铜勺,轻轻搅拌。

    然后,点燃油灯。

    将银碗放在火上,缓缓加热。

    每一步,都慢。

    每一步,都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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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个银碗。

    盯着碗里那几根头发,那些黄色的粉末,那渐渐升温的清水。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突然——

    碗里的水,开始变色。

    从淡黄,变成深黄。

    从深黄,变成褐色。

    最后——

    变成黑色。

    漆黑如墨。

    陆清然熄灭油灯。

    端起银碗,走到御阶下,跪下,双手举起:

    “陛下请看。”

    “药金遇汞变黑。碗中水色漆黑,证明先帝遗发中,含有大量的——汞。”

    “而汞的来源,只可能是长期服用的,朱砂丹药。”

    她抬起头,看着萧陌城:

    “先帝,是汞中毒而死。”

    “而毒死他的人——”

    她转身,看向裕亲王:

    “就是资助炼丹二十三年的,裕亲王殿下。”

    话音落下。

    殿内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碗漆黑的水。

    看着跪在那里的陆清然。

    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的裕亲王。

    然后——

    “妖术!!!”

    陈永昌的咆哮,打破了寂静。

    “这一定是妖术!陛下!不可信啊!”

    裕亲王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看着陆清然,看着那碗水。

    然后,他说:

    “陆监正,你这戏法,变得不错。”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夸赞:

    “但可惜,这只是——戏法。”

    他转向皇帝,躬身:

    “陛下,臣请求,请太医院院正,亲自验证此法真伪。”

    萧陌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

    “准。”

    裕亲王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而陆清然,依然跪在那里。

    双手捧着那碗漆黑的水。

    脸上,毫无表情。

    只有眼睛里,闪过一丝——

    冰冷的,了然的,

    光。

    好戏,终于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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