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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8章 裕亲王的恐慌
    宗人府大牢,天字一号房。

    这间牢房与其他牢房不同。没有霉味,没有污秽,甚至没有老鼠。地面铺着青石板,墙面刷着白灰,角落摆着一张硬木床,床上铺着干净的棉被。靠墙还有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具——虽然是粗瓷的,但洗得干净。

    这不是优待。

    这是监视。

    萧承烨坐在桌边,手中握着一只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瓷器冰凉的触感。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这是他入狱的第五天。

    五天来,外面发生了很多事情——他知道,因为有人每天都会用特殊的方式告诉他。

    比如今天中午送来的饭菜里,米饭下埋着三颗红豆。

    三颗,代表三天。

    距离开陵,还有三天。

    不,现在应该是两天了。

    萧承烨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但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但存在。

    就像他此刻的内心。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卒那种沉重、散漫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萧承烨抬起头。

    牢门上的小窗被拉开,露出一张脸。

    是宗人府的主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姓王。王氏在宗人府任职三代,深谙如何在这些天潢贵胄之间周旋。

    “王爷,”王主事的声音压得很低,“用膳时间到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狱卒,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白饭,一碟青菜,一碗清汤——标准的囚饭,但比普通牢房的要干净些。

    狱卒把托盘从门下的小口推进来。

    萧承烨没有动。

    他盯着王主事:“今天是什么日子?”

    “二月十七,王爷。”

    “还有几天?”

    王主事沉默了一下:“两天。后天卯时,开陵。”

    萧承烨的手指停住了。

    两天。

    四十八个时辰。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闪过这五天来收到的所有信息。

    第一天,他入狱。外面一切平静,庆亲王萧远派人传话:已安排妥当,证人会处理干净。

    第二天,消息传来:玄诚道童“自尽”,丹房起火,账册全毁。他当时还点了点头,觉得萧远办事得力。

    第三天,北境传来密报:萧烬的几个心腹将领被调离,兵部尚书张居正运作得不错。

    第四天,朝堂上陈永昌等人发起弹劾,陆清然下狱,萧烬禁足。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

    但今天……

    萧承烨睁开眼:“黑松林那边,有消息吗?”

    王主事的脸色微微变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萧承烨捕捉到了。

    “说。”

    “王爷……”王主事的声音更低了,“今天早上,刑部那边传出的消息……黑松林出事。咱们的人……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萧承烨的声音很平静,但桌下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五十个人,死了三十七个,剩下的……被活捉了。”王主事顿了顿,“领头的崔老三,招了。”

    牢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咚,咚,咚。

    萧承烨缓缓站起身,走到牢门边。

    他的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当他站在那儿,盯着王主事时,后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招了什么?”萧承烨问。

    “招了……孙福。说是庆王府大管家孙福雇的他,给了五百两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五百两。”王主事的声音发干,“还说……孙福左眼眼角有颗痣,他认得。”

    孙福。

    庆亲王府大管家。

    萧远的左膀右臂。

    萧承烨转过身,走回桌边。他背对着牢门,所以王主事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愚蠢!

    他早就告诉过萧远,找外人办事,要找嘴严的,要找有软肋可控的!崔老三那种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一旦被抓,什么不会招?

    现在好了。

    孙福被指认,下一步就是庆王府。

    然后呢?

    顺着庆王府这条线,能查到多少东西?

    萧承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

    现在是要解决问题的时候。

    “还有别的吗?”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还有……天牢那边,昨天赵四下毒失败,被顾临风的人抓了。现在关在大理寺,正在审。”王主事说,“另外,宫里的消息,太后今日又没进食,已经三天了。陛下今早去慈宁宫跪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太后绝食。

    皇帝压力。

    这些都在计划之内。

    但证人被抓,杀手招供,下毒失败……

    这些,不在计划之内。

    萧承烨重新坐下,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

    这一次,节奏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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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哒,哒哒,哒,哒哒哒。

    像心跳。

    像倒计时。

    “陆清然在牢里,在做什么?”他突然问。

    王主事愣了愣:“天牢那边看守很严,咱们的人进不去。只知道……顾临风通过一个叫李三的狱卒,给她送过几次东西。具体是什么,不清楚。”

    “东西……”萧承烨喃喃道。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

    第一次见她,是在镇北王府。那时她还是萧烬的王妃,被冷落在后院,听说是个善妒无能的蠢货。

    第二次见她,是在大理寺。她站在那里,用一堆骨头和虫子,推翻了一桩铁案。那时他坐在屏风后,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想:此女不凡,可惜是个女人。

    第三次……

    不,没有第三次。

    他从未真正与她面对面过。

    但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入狱五天,居然还能从牢房里传出东西,还能让顾临风和萧烬为她奔走。

    她到底在做什么?

    萧承烨忽然感到一阵不安。

    那不是对权力的不安,也不是对失败的不安。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对“未知”的不安。

    这个女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不讲规矩,不循常理,不信天命,不畏权贵。

    她只信……证据。

    “证据……”萧承烨轻声重复这个词。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主事站在门外,听着这笑声,突然感到脊背发凉。

    “王爷?”

    “没事。”萧承烨止住笑,“你回去吧。告诉外面,按原计划进行。”

    “可是王爷,崔老三招了,孙福可能已经暴露,庆王府那边……”

    “萧远会处理。”萧承烨打断他,“他如果连自己的管家都处理不好,就不配坐在宗人府宗令的位置上。”

    王主事沉默片刻,低声应了句“是”,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

    牢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萧承烨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在思考。

    思考所有的可能性。

    思考所有的退路。

    开陵在即,陆清然在牢里准备着什么,萧烬在王府里谋划着什么,皇帝在宫里权衡着什么。

    而他,在这里,等着什么。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二十三年前就注定的结果。

    不。

    萧承烨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边。

    他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石墙。墙面粗糙,白灰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青砖。一块一块,砌得严严实实,没有缝隙。

    就像他的计划。

    二十三年的计划。

    从显德十九年开始,他就开始布局。

    那时他还年轻,三十岁,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封裕亲王,有才华,有抱负,但……没有机会。

    皇位传给了皇兄的儿子,那个比他小十岁的侄子。

    他不服。

    但他不说。

    他等。

    等一个机会。

    然后,机会来了。

    皇兄开始追求长生,宠信道士,服用丹药。

    玄诚是他安排的。

    丹方是他设计的。

    每一味药,每一种比例,每一次采购,都是他精心计算的。

    三年。

    他等了三年。

    看着皇兄一天天衰弱,一天天走向死亡。

    最后那个冬夜,他守在病榻前,握着皇兄的手,看着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

    那一刻,他在心里说:皇兄,你错了。该坐这个位置的人,是我。

    但他还是没有说。

    因为时机还不成熟。

    新帝登基,他作为皇叔,被封为摄政王,辅佐朝政。

    十年。

    他用了十年时间,培植势力,安插党羽,掌控朝堂。

    又用了十年,清除异己,巩固权力。

    直到现在。

    距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

    只要除掉萧烬,控制住皇帝,这天下……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

    萧承烨捂住嘴,身体弓起,咳得撕心裂肺。

    牢房里回荡着他压抑的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

    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

    他摊开手,掌心有一点暗红色的血丝。

    他盯着那点血,看了很久。

    然后,用袖子擦掉。

    没事。

    只是旧疾。

    他对自己说。

    二十三年前,为了试丹,他亲自尝过第一炉丹药。虽然只吃了一颗,但毒性还是留在了身体里。

    这些年,他一直用药物控制着。

    没关系。

    等事成之后,天下名医,什么毒解不了?

    他重新坐回桌边,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但这一次,他静不下来。

    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陆清然在牢房里,用炭笔在黄纸上写着什么。

    萧烬在王府里,看着崔老三的供词,嘴角露出冷笑。

    皇帝在乾清宫里,看着太后绝食的奏报,眉头紧锁。

    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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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那个他一直不愿意去想的可能——

    如果,开陵之后,真的找到了证据呢?

    如果,陆清然真的从先帝遗骨中,检验出了什么呢?

    如果,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布局,所有的隐忍,都在那一刻,土崩瓦解呢?

    “不。”

    萧承烨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会的。

    他布局二十三年,每一步都算到了。

    就算有意外,就算有变数,他也有后手。

    后手……

    他的手指又敲击起来。

    这一次,很快,很急。

    像战鼓。

    然后,他停住了。

    做出了一个决定。

    “来人。”他对着牢门说。

    没有人回应。

    但他知道,外面有人听着。

    “告诉萧远,”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明天晚上,我要见萧烬。”

    “告诉他,有些事,可以谈。”

    “有些证据,可以给。”

    “有些条件,可以交换。”

    “但,只能他一个人来。”

    “在宗人府,子时。”

    说完,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平静下来了。

    因为他知道,恐惧解决不了问题。

    但交易可以。

    牺牲可以。

    只要还有筹码,只要还有价值,就还有机会。

    萧烬要证据,可以。

    他可以给一部分。

    比如,庆亲王这些年帮他做的一些事的记录。

    比如,陈永昌、张延年这些人的把柄。

    比如,甚至……太后的某些秘密。

    他可以用这些,换一个机会。

    换一个,在开陵之前,与皇帝单独见面的机会。

    只要见到皇帝,他就有把握说服他。

    用亲情,用利害,用大局。

    皇帝不是糊涂人,他知道朝堂平衡的重要,知道宗室稳定的重要,知道……

    萧承烨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皇帝最怕什么。

    最怕的,不是他这个皇叔谋逆。

    最怕的,是天下人知道,先帝是被毒死的。

    最怕的,是史书上会怎么写。

    最怕的,是皇室的颜面,一朝扫地。

    所以,只要抓住这一点,就还有机会。

    一定还有机会。

    窗外,天色完全黑下来了。

    牢房里没有灯,只有走廊尽头油灯透过来的微弱光芒,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萧承烨坐在黑暗中,像一尊雕塑。

    只有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

    像烛火。

    像他给自己取的那个名字——

    烛龙。

    睁眼为昼,闭眼为夜。

    现在,他的眼睛还睁着。

    天,就还没黑。

    路,就还没断。

    他对自己说。

    一遍,又一遍。

    直到,脚步声再次响起。

    很轻。

    但这一次,不是王主事。

    萧承烨睁开眼,看向牢门。

    小窗外,出现了一张脸。

    一张他没想到会出现的脸。

    高无庸。

    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的心腹。

    “王爷,”高无庸的声音又尖又细,像刀子刮过瓷器,“陛下让奴才来问您一句话。”

    萧承烨缓缓站起身。

    “陛下问:皇叔,二十三年前的那个冬天,父皇驾崩那晚,您在他病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承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

    握得很紧。

    指甲陷进掌心,刺破了皮肉。

    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只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皇帝……知道了什么?

    还是,只是在试探?

    “高公公,”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请回禀陛下:那晚,臣弟对皇兄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皇兄放心,臣弟会好好辅佐新君,守住这萧家的江山。”

    高无庸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奴才记住了。王爷保重。”

    脸从小窗消失。

    脚步声远去。

    萧承烨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坐回椅子上。

    这一次,他的背,有些弯了。

    像突然老了十岁。

    他知道,刚才的回答,皇帝不会信。

    但他必须这么说。

    因为真相……

    真相是,那晚他握着皇兄的手,在皇兄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皇兄,你输了。这天下,终究是我的。”

    而现在,二十三年后。

    他坐在牢里,等着开颅,等着审判。

    等着看,到底是谁输了。

    窗外,响起了二更的鼓声。

    咚,咚。

    像心跳。

    像丧钟。

    萧承烨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嘴角,却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诡异,而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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