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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7章 名单上的希望
    申时一刻,刑部大堂。

    杨钰安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他和那个从西北赶来的信使王虎。大门紧闭,窗子也关严了,只有四盏油灯在角落里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桌上铺着那份军报,还有王虎从西北带来的其他文书——几本账册、一叠供词、以及那份被单独装在一个牛皮袋里的名单。

    杨钰安先看的军报。

    萧烬的笔迹他认得,刚劲中带着特有的凌厉,每个字都像刀锋。军报详细记录了突袭“雀巢”的经过:九月三十日子时出发,丑时抵达黑风山脚下,寅时发动突袭,激战两时辰,破寨、斩敌、救人、搜证……

    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杨钰安注意到一个地方:萧烬在军报中特别提到,攻破寨门时,遭遇了“极为顽强的抵抗”。“雀巢”的守卫不仅装备精良,而且训练有素,不像普通的山匪或私兵,倒像是……正规军。

    他抬起头,看向王虎:“王校尉,你在现场,那些守卫的战斗力如何?”

    王虎的左臂已经重新包扎过,脸色也好了一些,但眼神里的疲惫掩不住。他沉吟片刻,道:

    “回阁老,确实不像普通的匪类。他们的阵法、配合、甚至撤退时的章法,都很有讲究。末将在西北打过不少仗,能看出……他们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

    “正规军……”杨钰安喃喃道,“威北侯慕容恪的旧部?”

    “应该是。”王虎点头,“后来审问俘虏,有人招供,说‘雀巢’的守卫头领,以前是慕容恪的亲兵队长。慕容恪倒台后,他们没被清算,反而被‘蛛网’收编了。”

    杨钰安的心沉了沉。

    慕容恪的旧部,被“蛛网”收编,成了“雀巢”的守卫。这说明什么?

    说明“蛛网”不仅渗透了朝堂、后宫,连军方都被他们渗透了。虽然只是小股部队,但这是一条极其危险的线——如果“蛛网”能收编慕容恪的旧部,那其他将领的旧部呢?那些被裁撤、被闲置、心怀不满的军人呢?

    他压下这个念头,继续往下看。

    军报的末尾,附了一份简要的战果清单:斩敌三百二十七人,俘获四十三人,缴获军械若干,金银若干,账册若干……

    还有一句特别的话:

    “救出被囚工匠及眷属三十七人,其中匠人二十一名,女眷九名,孩童七名。匠人名单附后,女眷及孩童名单另附。”

    杨钰安放下军报,拿起那个装着名单的牛皮袋。

    袋子很轻,但在他手里,却沉得像块石头。

    他解开袋口的细绳,抽出里面的纸。

    纸是普通的宣纸,已经泛黄,边缘起毛,显然经常被人翻阅。纸上的字迹很工整,是标准的馆阁体,但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间写上去的。

    名单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匠人名单,二十一个名字,分两列排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年龄、籍贯、特长、何时入“雀巢”。

    杨钰安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王铁柱,四十二岁,原兵部军器局铁匠,擅锻刀。丙寅年五月入。

    第二个:李木生,三十八岁,原工部营造司木匠,擅机关。丙寅年七月入。

    第三个:张石匠,五十一岁,原工部采石场匠人,擅凿石。丁卯年正月入。

    ……

    第十八个:陈药师,四十七岁,原太医院药工,擅制药。戊辰年八月入。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被囚禁、被压榨的生命。

    杨钰安的手有些抖。

    他继续往下看,看向最后三个名字。

    第十九个:刘织工,三十九岁,原江南织造局织工,擅织锦。己巳年三月入。

    第二十个:赵画师,四十四岁,原宫廷画院画师,擅临摹。庚午年六月入。

    第二十一个:吴刻工,五十三岁,原工部刻印局匠人,擅刻章。辛未年九月入。

    二十一个名字。

    没有陆文渊。

    杨钰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重新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漏掉什么。

    确实没有。

    陆文渊的名字,不在这个名单上。

    可是萧烬的军报里明明写着“其中包括前兰台殿司库陆文渊”……

    杨钰安猛地抬起头,看向王虎:“王校尉,王爷军报里说救出了陆文渊,但这名单上……”

    “阁老,”王虎的声音有些发干,“陆老先生……不在这个名单里。”

    “什么?”杨钰安的脸色变了,“那王爷为何……”

    “因为陆老先生不是从‘雀巢’救出来的。”王虎深吸一口气,“他是从‘雀巢’往南三十里,一个叫‘鬼市’的地方救出来的。”

    “鬼市?”

    “是。”王虎点头,“那是个地下黑市,专门买卖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王爷攻破‘雀巢’后,审问俘虏,有人说看见几个月前,有一批‘高级匠才’被转移走了,说是要送到‘更核心的工坊’。王爷就顺着这条线追查,找到了‘鬼市’,在那里救出了陆老先生,还有另外三个人。”

    杨钰安的心跳加快了:“另外三个人?是谁?”

    “都是匠人。”王虎道,“一个擅制香的老香师,一个擅辨玉的老玉匠,还有一个……擅仿字的老书生。”

    制香、辨玉、仿字。

    再加上陆文渊——擅金石鉴别、古籍修复、机关破解。

    这四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技艺,都和“造假”“鉴别”“机关”有关。

    “蛛网”需要他们做什么?

    杨钰安的脑海里,闪过那些火漆、那些密信、那个铜盒。

    火漆需要特殊的香料。

    密信需要仿冒的笔迹。

    铜盒需要机关的破解。

    如果“蛛网”要伪造证据,要隐藏秘密,要传递指令,确实需要这样一批匠人。

    “陆老先生现在人在何处?”杨钰安急问。

    “王爷派了一队精锐护送,正往京城来。”王虎道,“但因为陆老先生身体很虚弱,路上不能走太快,估计还要三五天才能到。”

    三五天……

    杨钰安算了一下时间。

    今天是十月初一。陆文渊他们如果已经出发了两三天,那最快初四、初五能到。

    来得及吗?

    京城现在这个局势,还能等三五天吗?

    “王校尉,”杨钰安的声音低沉下去,“陆老先生的身体……怎么样?”

    王虎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不太好。末将见到陆老先生时,他……很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深陷,脸色蜡黄,手上全是伤疤和老茧。王爷问他话,他反应很慢,有时候要问好几遍才听得懂。”

    杨钰安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陆文渊,当年兰台殿最年轻的司库,以博学强记、心思缜密闻名。先帝曾夸他“有古君子风”。那样一个人,被囚禁六年,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过,”王虎补充道,“陆老先生虽然身体弱,但神志还算清醒。王爷问他关于‘蛛网’的事,他能断断续续说一些。特别是关于那个铜盒……”

    杨钰安猛地睁开眼:“铜盒?什么铜盒?”

    “就是陆司正在高福安密室里发现的那个,刻着莲花锁的铜盒。”王虎道,“陆老先生说,他知道那个盒子,也知道怎么开。”

    “怎么开?”

    “需要林家人的血。”王虎的声音很轻,“林家祖上精于机关,他们设计的锁,有些需要用特定血脉的血才能打开。那个莲花锁,就是其中之一。”

    林家人的血。

    林修远。

    杨钰安的手攥紧了。

    又是林修远。

    这个太医院的太医,端贵妃的专属太医,现在成了所有谜团的关键。

    “陆老先生还说了什么?”杨钰安追问。

    “他说……”王虎努力回忆,“‘蛛网’囚禁他们,不只是要他们干活,还要他们……‘传承’。那些老匠人,被逼着把手艺传给年轻人。陆老先生说,他在‘鬼市’见过几个年轻人,学的都是他们的本事。”

    传承。

    杨钰安的心猛地一沉。

    “蛛网”不仅在利用这些匠人,还在培养新一代的匠人。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蛛网”的野心,不是一朝一夕的。他们要建立一个长期的、可持续的体系。哪怕现在这批匠人死了,他们的手艺也会传下去,继续为“蛛网”服务。

    好深的谋划。

    好大的野心。

    “还有吗?”杨钰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虎想了想,摇头:“其他的,陆老先生就说不太清楚了。他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念叨着什么‘先帝’‘砚台’‘金箔’……但问他又说不明白。”

    先帝。砚台。金箔。

    杨钰安想起高福安密室里的那封信——先帝将中毒嫌疑人名册刻在金箔上,藏在洮河砚里。

    陆文渊知道这个秘密。

    所以他被留了下来,被囚禁了六年,被逼着交出“砚台秘”。

    而现在,他被救出来了。

    带着那个秘密,正往京城来。

    杨钰安缓缓坐下,手指按着太阳穴。

    头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

    好消息是:陆文渊还活着,而且正被护送回京。

    坏消息是:京城现在的局势,可能等不到他回来了。

    端贵妃见红,皇后被卷入,宫门关闭……

    陆清然去了西山,生死未卜……

    萧烬还在回京的路上……

    而“蛛网”的“主人”,还在暗处,像一只蜘蛛,静静等着猎物落网。

    “阁老,”王虎低声道,“末将……能问个问题吗?”

    “问。”

    “陆司正她……”王虎的声音里带着担忧,“真的一个人去了西山?”

    杨钰安点了点头。

    “那……王爷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杨钰安道,“军报是三天前写的,那时候陆司正还没去西山。王爷现在……可能正在赶回来的路上,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

    明天。

    又是一天。

    这一天里,会发生多少事?

    “阁老,”王虎忽然单膝跪地,“末将请求,带人去西山接应陆司正。王爷把令牌交给了陆司正,但末将认得路,末将知道‘蛛网’的手段,末将……”

    “不行。”杨钰安打断他,“陆司正交代过,如果她带人去,或者杨阁老派人去,顾临风立刻就会死。”

    “可那是陷阱啊!”王虎急道,“‘蛛网’既然敢抓顾大人,就一定有完全的把握!陆司正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杨钰安的声音很轻,“但她还是去了。”

    他顿了顿,看向王虎:“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虎摇头。

    “因为她不只是去救顾临风。”杨钰安缓缓道,“她也是去……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

    “对。”杨钰安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名单上,“她用自己去西山,吸引‘蛛网’的注意力。这样,‘蛛网’就会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她身上,放在西山。而京城这边,我们就有时间做其他事。”

    “什么事?”

    “查秦嬷嬷。”杨钰安的声音冷了下来,“查林修远。查端贵妃。查所有和‘蛛网’有关的人。陆司正用自己作饵,给我们创造了这个机会。”

    王虎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一层。

    “可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陆司正真的……真的回不来了呢?”

    杨钰安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那我们就必须在她争取来的时间里,把该查的都查清楚,把该抓的都抓出来。这样,才对得起她的牺牲。”

    牺牲。

    这个词像一块冰,砸在王虎心上。

    他想起在西北,王爷提起陆清然时的眼神——那种混合着敬佩、担忧、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情感的眼神。

    王爷把贴身令牌都给了她。

    如果她真的回不来了……

    王虎不敢想下去。

    “阁老,”他重新站起来,背挺得笔直,“那末将现在该做什么?”

    杨钰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你好好养伤。”他说,“等王爷回来,你还要向他复命。另外……”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萧烬的令牌,递还给王虎。

    “这令牌,你收着。如果京城真的乱了,如果老夫……出了什么意外,你就拿着这令牌,去找王爷在京中的旧部。告诉他们,王爷有令:护驾,清君侧。”

    护驾,清君侧。

    这五个字,重如千钧。

    王虎双手接过令牌,紧紧攥在手里。

    “末将……明白。”

    杨钰安点点头,重新看向桌上的名单。

    陆文渊还活着。

    这是希望。

    可希望,往往也伴随着更大的危险。

    因为“蛛网”不会让陆文渊活着回到京城。

    不会让他,说出那个藏在砚台里的秘密。

    “王校尉,”杨钰安忽然道,“护送陆老先生的那队人,有多少?”

    “五十人。”王虎道,“都是玄甲卫的精锐,领队的是沈沧沈统领。”

    沈沧。

    萧烬最信任的副将之一。

    有他在,应该能护住陆文渊。

    应该能。

    杨钰安在心里默默祈祷。

    祈祷陆文渊能平安回来。

    祈祷陆清然能从西山回来。

    祈祷萧烬能及时赶回来。

    祈祷这个王朝,能渡过这一劫。

    窗外,夕阳西下。

    天边染上了血色。

    (第32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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