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屹沉默了。
“老薛，我……”
江屹想辩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了，别想了。”薛兵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去吃饭，填饱肚子再说。”
“项局那边，总有办法的。”
江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在食堂随便扒拉了几口饭，都有些食不知味。
放下筷子，江屹站起身。
“我去找项局聊聊。”
“哎，你小子……”
薛兵想拦，但看着江屹。
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眼神。
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他知道，这头倔牛，谁也拉不住。
局长办公室。
项德正一口一口地喝着里面的浓茶。
他眼下的乌青。
比江屹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到江屹推门进来，他并不意外。
“坐。”
江屹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前，身形笔直。
“项局。”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项德打断了他。
“小江，你的心情我理解。”
“想办案，想把犯罪分子绳之以法，这是好事。”
“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冲动。”
项德的语气平缓。
“但是，薛旦这个人，不一样。”
“他不是街头的小混混，不是一般的涉黑团伙。”
“他在临城经营了这么多年。”
“商界、政界，盘根错节。”
“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轻举妄动，都可能打草惊蛇。”
项德的目光扫过江屹的脸。
“我更担心的，是队里的弟兄们。”
“你看看你手下带的那些兵。”
“小李，孩子刚出生。”
“小张，上个月才结的婚。”
“他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这次行动，是在一艘随时可以开进公海的游艇上。”
“对方手里有没有武器，有多少人，我们都不清楚。”
“万一，行动中出了什么意外。”
“有哪个弟兄回不来了。”
“你让我怎么跟他们的家人交代？”
“我这个局长，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晃了晃。
“而且，抓捕薛旦这种级别的人物。”
“必须向上级请示。”
“我已经把报告递上去了。”
“但是上面的态度，很模糊。”
项德叹了口气。
“他们只说，要讲究方式方法。”
“要确保万无一失。”
“这‘万无一失’四个字，就是一座大山。”
“在没有得到明确的批复之前。”
“我不能拿整个刑警队的未来。”
“拿弟兄们的性命去赌。”
“小江，再等等。等我们把一切都摸清了。”
“等上面的命令下来了，再动手，好不好？”
江屹静静地听着，等项德把所有话说完。
然后，他开口了。
“项局，我们等不了。”
“白雕刚刚传来消息，薛旦的游艇。”
“今晚就要启航，目标是海城。”
“现在，是抓捕他的唯一窗口期。”
江屹的眼神直视着项德。
“您说的准备不充分，我承认。”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准备得万无一失的行动。”
“但以准备不充分为理由，把行动无限期延后。”
“这不叫稳妥，这叫放任！”
“这只会给薛旦更多转移资产、销毁证据、策划逃跑的时间！”
“等到他真的跑了。”
“我们再去跟上级申请跨区域协同办案。”
“再去跟海警协调船只，黄花菜都凉了！”
“到时候，我们面临的。”
“才是一场真正毫无胜算的无休止的追逐！”
项德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江屹往前踏了一步，一股迫人的气势散发开来。
“您担心我们队员的处境，担心他们会遭遇不幸。”
“那您有没有想过。”
“那些被骗上船的受害者。”
“他们现在的处境。”
“比我们艰难一百倍，一千倍！”
“我们穿着警服，拿着国家发的薪水。”
“我们面对危险，是职责所在！”
“而他们呢？他们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他们正在直接面对最丑恶的犯罪！”
江屹的声音陡然拔高。
“项局，您知道薛旦的手段有多恶劣吗？”
“他立下的规矩，在赌局上欠了钱还不上，就剁手指！”
“一根，一根地剁！”
“那不是电影！那是活生生发生在我们临城海域上的事！”
“我们多等一天。”
“就可能有一个人被逼得倾家荡产！”
“就可能有一个人的手上。”
“再也凑不齐十根手指！”
“甚至可能会有更严重的恶行发生！”
“我们是警察！”
江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的职责，就是保护人民。”
“就是把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混蛋。”
“亲手送进监狱！”
“如果我们因为害怕风险。”
“因为程序没走完。”
“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继续作恶。”
“看着更多的受害者掉进深渊……”
“那我们这身警服，穿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是在向全临城所有的犯罪分子宣告。”
“只要他们背景够深，手段够狠。”
“我们警察就拿他们没办法！”
“这对我们日后的治安工作。”
“带来的负面影响，才是无穷的！”
项德被江屹这一连串的话冲击得说不出话。
他想反驳，却发现江屹的每一句话。
都打在了他的软肋上。
打在了他身为一名老警察的初心上。
项德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摆了摆手，示意江屹坐下。
他自己则从抽屉里拿出保温杯。
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
“小江啊。”
项德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明白？”
“我当警察的时间，比你的年纪都大。”
“从一个毛头小子，到两鬓斑白。”
“我这辈子，抓过的坏蛋，比你见过的都多。”
项德放下保温杯，眼神里带着疲惫。
“年轻的时候，我也跟你一样。”
“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
“觉得天底下就没有办不成的案子。”
“遇到不平事，第一个往前冲。”
“脑袋掖在裤腰带上，什么都不怕。”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可人啊，年纪越大，胆子越小。”
“不是怕死，是怕输。”
“怕对不起这身警服，怕对不起手底下的这帮兄弟。”
江屹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项局，我明白您的难处。”
江屹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可职责就是职责。”
“我们不能因为有风险，就放弃尝试。”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
“我们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这才是人民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