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深处上到地面的路，比风妄预想的要长。

    

    通道错综复杂，岔路极多，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古老的禁制。若非雨晴与真钥融合后获得了部分关于这座地下迷城的记忆，两人恐怕要在里面迷路好几天。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不是火把的光，而是自然光。

    

    “出口就在前面。”雨晴低声说。

    

    风妄握紧她的手，两人放轻脚步，小心靠近。

    

    出口隐藏在皇宫御花园的一处假山后面，伪装得极其巧妙。推开假山上一块活动的石头，两人钻了出来，重新见到了天空。

    

    正是正午时分，阳光有些刺眼。风妄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然后环顾四周。

    

    御花园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远处隐约能听到喊杀声和兵刃碰撞的声音。

    

    “打起来了。”风妄脸色一沉。

    

    雨晴闭目感应了片刻，睁开眼时神色凝重：“不止是皇宫，整个京城都在乱。天命阁的傀儡卫失控了，在到处杀人。”

    

    “失控？李淳风不是……”

    

    “李淳风的三魂归一后，对傀儡卫的控制就断了。”雨晴解释，“那些傀儡本来就没有自我意识，失去控制后，只剩下杀戮的本能。”

    

    她指向皇宫正殿方向：“那边战斗最激烈，应该是刘将军他们。”

    

    “走！”

    

    两人不再隐藏，纵身跃上屋顶，在琉璃瓦上疾行。雨晴融合真钥后，身法变得极为轻灵，几乎足不点地。风妄虽然身法不如她，但紫金本源充盈，一步踏出就是数丈远。

    

    很快，他们来到皇宫前殿。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前殿广场上，黑压压的傀儡卫如潮水般涌向一支被困的军队。那支军队人数不多，大概两三千人，背靠前殿宫门结成圆阵，拼死抵抗。阵型前方，一个高大的身影手持长枪，所向披靡——正是张圣关！

    

    他身边，赵阳和韩猛各守一侧，三人形成了一个三角防御圈，挡住了傀儡卫最猛烈的冲击。但傀儡卫数量实在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而且悍不畏死，被斩断手脚还会用牙齿撕咬。

    

    圆阵中，刘启秀居中指挥，诸葛青云和顾寒舟在他身边。两人脸色都不好看，显然已经苦战多时。

    

    更让风妄心头一紧的是，圆阵里还有很多非战斗人员——林墨护着苏娘和小石头，还有几十个伤兵被围在中间。苏娘正在给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包扎，小石头握着一柄短刀，小脸煞白但眼神坚定。

    

    “杀下去！”风妄毫不犹豫。

    

    他拔出长剑，紫金光芒在剑身流转，纵身从屋顶跃下。人在半空，一剑斩出！

    

    匹练般的剑气横扫而过，所过之处，十几个傀儡卫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风头儿！”韩猛第一个看到，惊喜大喊。

    

    张圣关和赵阳也精神一振。

    

    风妄落地后没有停留，身形如电，剑光如龙，在傀儡卫群中杀出一条血路，直奔圆阵。雨晴紧跟在他身后，她没有用兵器，只是抬手虚按——银白光芒所及，傀儡卫就像被抽空了力量，软软倒下。

    

    “雨晴姑娘也来了！”顾寒舟眼睛一亮。

    

    两人很快杀到圆阵前，刘启秀立刻下令让开一个缺口，放他们进去。

    

    “刘将军，情况怎么样？”风妄喘了口气问。

    

    “很糟，”刘启秀面色凝重，“我们三天前进城，原本想以‘北境使节’的名义见天命阁主。结果刚进城，傀儡卫就突然失控，开始无差别攻击。我们被一路追杀到这里，已经损失了五百多人。”

    

    他看向风妄身后：“天命阁主呢？”

    

    “死了，”风妄简单地说，“或者说，解脱了。”

    

    他将地下发生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但隐去了雨晴融合真钥的细节，只说他们成功控制了门扉。

    

    刘启秀等人听得目瞪口呆。

    

    “张道陵的残念……李淳风的三魂……真钥伪钥……”诸葛青云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忽然想起什么：“那潮汐呢？门扉的潮汐应该就在这几天……”

    

    “已经解决了，”雨晴开口，“不会再造成污染。”

    

    她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奇特的威严。众人看向她，都感觉到了她的不同——不是外貌的变化，而是气质，那种超凡脱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质。

    

    刘启秀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那就好。”

    

    “现在的问题是这些傀儡卫，”赵阳指了指外面，“杀不完，根本杀不完！我们试过突围，但四面八方都是，根本冲不出去。”

    

    风妄看向雨晴：“你能解决吗？”

    

    雨晴闭目感应了片刻，睁开眼：“能，但需要时间。这些傀儡卫的核心是‘幽’之力与‘源’之力的扭曲混合，我需要一个个净化。”

    

    “一个个？”韩猛瞪大眼睛，“这里少说还有五六千个，一个个净化得弄到什么时候？”

    

    “所以需要你们帮我争取时间。”雨晴说，“我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不能被打扰。”

    

    刘启秀沉吟片刻：“前殿里面如何？我们可以退守殿内，守住大门，你在里面净化。”

    

    “可以。”

    

    “那就这么办！”刘启秀当机立断，“全军听令——逐步后撤，退入前殿！”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北境军开始有序后撤。张圣关、赵阳、韩猛三人在殿门前组成最后的防线，挡住傀儡卫最疯狂的冲击。

    

    风妄护着雨晴率先进入前殿。

    

    前殿很大，殿内空旷，只有几根巨大的蟠龙柱支撑着屋顶。正中央是皇帝的龙椅，不过现在已经空置多年。

    

    “就在这里吧。”雨晴走到大殿中央，盘膝坐下。

    

    她双手在胸前结印，银白光芒从她体内涌出，逐渐扩散开来。光芒很柔和，不刺眼，但凡是接触到光芒的傀儡卫，动作都会变得迟缓。

    

    风妄守在她身边，警惕地环顾四周。

    

    北境军陆续退入殿内，最后张圣关三人也退了进来，殿门轰然关闭，用粗大的门闩闩住。但傀儡卫没有停止攻击，它们用身体撞击殿门，用兵器劈砍，发出密集的砰砰声。

    

    “门撑不了多久！”韩猛吼道。

    

    “不需要太久，”雨晴闭着眼睛说，“给我一炷香时间。”

    

    她加快了速度。银白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穿透殿顶，直射苍穹！

    

    光柱中，有无数的银色光点洒落，像一场光之雨。光雨落在傀儡卫身上，那些傀儡卫的动作立刻停止，眼中的红光渐渐熄灭，身体软软倒地。

    

    更神奇的是，倒地之后，它们身上冒出缕缕黑烟——那是被净化的‘幽’之力。黑烟在银白光芒中消散，而那些傀儡卫的身体，竟然开始恢复血色，呼吸也重新出现！

    

    “他们……变回人了？”林墨震惊地看着这一切。

    

    一个离殿门最近的傀儡卫，在倒地片刻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中不再有红光，而是正常的黑色瞳孔。他茫然地坐起身，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周围，一脸困惑。

    

    “我……我在哪？”他喃喃道。

    

    “成功了！”顾寒舟喜道。

    

    雨晴没有停，银白光芒继续扩散，从皇宫向整个京城蔓延。光雨笼罩了整座城市，所到之处，傀儡卫纷纷倒地、苏醒。

    

    那些被控制多年的百姓，终于恢复了神智。

    

    但也有人没能醒来——那些被控制时间太长、身体已经彻底腐朽的，在净化过程中直接化作了飞灰。

    

    一炷香后，雨晴缓缓收功。

    

    她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显然消耗极大。

    

    “怎么样？”风妄连忙扶住她。

    

    “没事，只是有点累。”雨晴靠在他身上，“京城里的傀儡卫……应该都解决了。但还有一些……”

    

    她看向皇宫深处：“李淳风的‘天网阵’核心那里，还有一批更高级的傀儡，需要我亲自去处理。”

    

    “我陪你去。”

    

    “不，”雨晴摇头，“你需要留在这里。刘将军他们需要你，而且……”

    

    她压低声音：“我感觉到了，京城外面……有大军在集结。”

    

    风妄心头一凛。

    

    雨晴恢复了部分体力后，独自前往皇宫深处。她有真钥的记忆，知道天网阵的核心在哪里，也知道如何关闭它。

    

    风妄则留在前殿，与刘启秀等人商议对策。

    

    “雨晴姑娘说的没错，”诸葛青云刚从外面探查回来，“京城四门都有军队在集结，看旗帜……是其他诸侯的人马。”

    

    “哪些诸侯？”刘启秀问。

    

    “东门是公孙度，南门是孟获，西门是韩遂，北门……”诸葛青云顿了顿，“是姚兵。”

    

    众人脸色都变了。

    

    三大诸侯加姚兵，这是要趁火打劫，瓜分京城？

    

    “他们什么时候到的？”张圣关冷声问。

    

    “应该就在这一两天，”诸葛青云说，“天命阁主控制京城时，有阵法阻隔，外面的人进不来。现在阵法失效，他们立刻就来摘桃子了。”

    

    “卑鄙！”韩猛骂道。

    

    刘启秀倒是很平静：“乱世之中，各为其主，没什么卑鄙不卑鄙的。只是……”

    

    他看向风妄：“风将军，你怎么看？”

    

    风妄沉吟片刻：“京城不能落在他们手里，尤其是姚兵。但如果硬拼，我们现在兵力不足，而且刚经历大战，士兵疲惫。”

    

    “那你的意思是？”

    

    “谈判。”风妄说，“用门扉的秘密作为筹码。”

    

    “门扉的秘密？”刘启秀皱眉，“你要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一部分，”风妄说，“让他们知道，京城地下有他们无法理解的力量，贸然开战可能会引发灾难。然后……提出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

    

    “什么条件？”

    

    风妄看向殿外，目光深远：“组建联军，共同对抗真正的敌人。”

    

    “真正的敌人？”赵阳不解，“姚兵不就是敌人吗？”

    

    “姚兵是外敌，但还有一个更可怕的敌人，”风妄缓缓道，“张道陵虽然死了，但他当年为了研究门扉，培养了很多门徒，做了很多实验。那些门徒、那些实验产物，还散落在天下各处。”

    

    他想起了幽魔将，想起了那些被污染的铁甲尸，想起了黑风隘的阴风阵……

    

    张道陵祸害了八百年，留下的烂摊子，不是杀了他就能解决的。

    

    刘启秀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可以试试。但谁去谈判？”

    

    “我去。”风妄毫不犹豫。

    

    “太危险了，”顾寒舟反对，“那些诸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你去等于是羊入虎口。”

    

    “正因为我是‘羊’，他们才会放松警惕。”风妄笑了笑，“而且，我有谈判的资本。”

    

    他伸出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小块紫金晶体——那是融合了四块碎片的紫金本源凝聚物。

    

    “这是门扉碎片融合后的产物，蕴含着门扉的部分力量。我可以展示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在虚张声势。”

    

    刘启秀看着他，忽然说：“风妄，你知道这很可能是个陷阱吗？他们可能会联手拿下你，逼问门扉的秘密。”

    

    “知道。”风妄点头，“但如果我不去，他们就会联手攻城。到时候京城必破，这些刚恢复神智的百姓，还有我们所有人，都活不了。”

    

    他看向殿内的众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殿内陷入沉默。

    

    许久，刘启秀深深一躬：“风将军大义，刘某佩服。”

    

    张圣关、赵阳、韩猛等人也纷纷行礼。

    

    “别这样，”风妄连忙扶起他们，“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且……”

    

    他看向皇宫深处：“雨晴还在，她不会让我死的。”

    

    正说着，雨晴回来了。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走路都有些摇晃，但眼中带着一丝轻松。

    

    “天网阵关闭了，”她说，“那些高级傀儡也净化了。不过……”

    

    她看向风妄：“我在阵眼那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雨晴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传位诏书。”

    

    众人一惊。

    

    雨晴展开绢帛，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笔力苍劲：

    

    “朕李淳风，以大统一王朝第七任国师、天命阁主之名，传位于‘新钥’雨晴。自即日起，天命阁所有资源、所有权限，尽归雨晴所有。见此诏书，如见朕面。”

    

    国玉玺的印章！

    

    “这……”诸葛青云声音发颤，“这是正统！有了这个，雨晴姑娘就是京城、乃至整个中原法理上的统治者！”

    

    雨晴却摇头：“我不想要这个位置。”

    

    她看向风妄：“但如果你需要，它就是你的筹码。”

    

    风妄接过绢帛，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微弱能量波动，心中五味杂陈。

    

    李淳风，这个活了八百年的老人，在最后时刻，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把真钥交给雨晴，把京城交给他们，把未来的选择权……也交给了他们。

    

    “谢谢。”风妄轻声说，不知是对雨晴说，还是对已经消失的李淳风说。

    

    他将绢帛收起，看向众人：

    

    “准备一下，一个时辰后，我去见那些诸侯。”

    

    “我跟你去。”雨晴说。

    

    “不行，你消耗太大，需要休息。”

    

    “正因为我消耗大，才要跟你去。”雨晴坚持，“我现在虽然虚弱，但‘新钥’的气息还在。那些诸侯中如果有修炼者，能感觉到我的不同。这能增加我们的筹码。”

    

    风妄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雨晴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

    

    “好吧，”他妥协，“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有危险，立刻离开。”

    

    “嗯。”

    

    一个时辰后，风妄和雨晴骑着马，带着十名亲卫，出了皇宫，向最近的东门走去。

    

    他们选择先去见公孙度——按照诸葛青云的分析，公孙度在几个诸侯中相对理智，而且与姚兵有旧怨，是最好争取的对象。

    

    城内的街道一片狼藉。到处是倒塌的房屋，烧毁的店铺，还有没来得及清理的尸体。一些恢复神智的百姓茫然地站在废墟中，不知所措。

    

    风妄心中沉重。

    

    这就是乱世，这就是战争。无论谁胜谁负，受苦的永远是百姓。

    

    他们很快来到东门。

    

    城楼上，公孙度的军队已经接管了防务。看到风妄等人靠近，立刻有士兵拉弓搭箭。

    

    “来者何人？”一个将领喝道。

    

    “北境刘启秀将军麾下，风妄。”风妄朗声道，“奉天命阁主遗诏，前来与公孙将军商议京城归属。”

    

    城楼上一阵骚动。

    

    片刻后，城门缓缓打开，一队骑兵冲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留着短须的中年将领。

    

    “我就是公孙度。”他打量着风妄，“你说天命阁主遗诏？李淳风死了？”

    

    “死了。”风妄点头。

    

    公孙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怎么死的？”

    

    “与张道陵的残念同归于尽。”风妄实话实说。

    

    公孙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看来京城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他侧身让开：“请吧，风将军。我们进城详谈。”

    

    风妄和雨晴对视一眼，策马进城。

    

    谈判，开始了。

    

    而这场谈判的结果，将决定整个中原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