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训练局的清晨,五点半的秋雾还未散去。
江浸月推开跳水馆沉重的玻璃门时,馆内只开了三分之一的灯,半明半暗的光线下,池水泛着幽深的蓝。她放下运动包,习惯性地抬头看向十米跳台——那里还笼罩在阴影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从江南回来已经三天了。十八岁生日、成人礼、那枚世界纪录金牌、还有沈栖迟的告白……一切都像一场过于美好的梦,让她回到北京后还有些恍惚。
但训练不会等她调整状态。今天,是109C正式上弹网训练的第一天。
“月月,来得正好。”
刘教练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江浸月转身,看见教练手里拿着一份新的训练计划,表情是惯常的严肃,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一种了然,或者说,是等待。
“教练早。”江浸月站直身体。
“早。”刘教练走到她面前,把计划递过来,“今天开始,109C进入第二阶段训练。上午弹网,下午水上辅助训练。强度会很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江浸月接过计划,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训练项目和时间安排,精确到分钟。她点头:“我准备好了。”
“好。”刘教练顿了顿,忽然问,“栖迟回来了吗?”
江浸月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昨天下午到的,在倒时差……”说到一半,她才反应过来——刘教练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刘教练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倒时差也不能耽误训练。你告诉他,今天下午游泳馆的耐力训练照常,陈指导不会因为世锦赛刚结束就放松要求。”
“我……”江浸月想说“他自己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意识到,刘教练这是在试探,或者说,是在确认什么。
果然,刘教练接着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互相提醒是应该的。不过——”她话锋一转,“训练时间是训练时间,私人时间是私人时间,要分清楚。国家队的纪律,你们都清楚。”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江浸月听懂了。她的脸彻底红了,低下头:“我知道,教练。”
“知道就好。”刘教练拍了拍她的肩,语气稍微缓和,“去吧,热身。七点准时开始弹网训练。”
江浸月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更衣室。换训练服的时候,她的手还有些抖。刘教练知道了——或者说,猜到了。那个眼神,那句话,都说明了一切。
这让她既紧张又松了口气。紧张的是,教练会怎么看待他们的关系?会不会影响训练?松了口气的是,至少不用在教练面前刻意掩饰了。
换好衣服出来,她走向器械区做热身。清晨的训练馆很安静,只有远处体操房隐约传来器械碰撞的声音。她一边拉伸,一边忍不住看向大门的方向。
他会来吗?虽然刘教练说了“下午游泳馆训练”,但按照沈栖迟的习惯,他早上一定会来训练馆,哪怕只是做些恢复性训练。
正想着,玻璃门被推开了。
沈栖迟走进来,穿着深蓝色的运动外套,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他也看到了江浸月,脚步微微一顿,然后自然地朝她点了点头。
很平常的招呼,和过去十五年一样。但江浸月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她看到他耳根微微泛红,和她一样。
沈栖迟走到器械区另一头,开始做肩关节的热身。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各自训练,偶尔目光相撞,都会迅速移开,然后又忍不住再次看过去。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认识了十五年,熟悉到知道对方所有的小习惯,此刻却因为关系的变化,连一个对视都带着青涩的悸动。
热身结束,江浸月走向弹网区。刘教练已经在那里等着,手里拿着保护带。看到沈栖迟也在器械区,刘教练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
“先做基础弹跳,找找网感。”刘教练把保护带系在江浸月腰间,“109C的弹网训练,最重要的是空中感知和身体控制。四周半的翻腾,你在空中的时间比三周半多了0.3秒,这0.3秒里,你必须时刻清楚自己的位置和姿态。”
“明白。”江浸月集中精神,站上弹网。
第一次起跳,她做得小心翼翼。弹网的弹性比跳板大得多,起跳力度控制不好就会失去平衡。她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基础的抱膝翻腾,落回网面时还算稳。
“重心再往前一点。”刘教练指导,“你在空中有后仰的趋势,这说明起跳时身体没有完全垂直。”
第二次,第三次……江浸月逐渐找到了弹网的节奏。她能感觉到,自己对这个新训练环境的适应比预想中要快——也许是因为心态放松了,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他在看。
虽然沈栖迟一直在器械区做自己的训练,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飘过来。那目光不是干扰,而是一种无声的支持,像小时候她不敢跳时,他在池边说“别怕”一样。
训练进行到一半时,刘教练去接电话。江浸月趁机休息,从包里拿出水壶喝水。刚喝了两口,就看见沈栖迟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很自然地递给她:“给你带的。”
江浸月接过来,纸袋还温热。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包子,皮薄馅大,是她喜欢的豆沙馅。
“食堂还没开门,我在外面买的。”沈栖迟说得很随意,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训练强度大,要补充碳水。”
江浸月心里一暖。他总是这样,看似不经意,却把什么都考虑到了。
“谢谢。”她小声说,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豆沙馅甜而不腻,面皮松软,确实是她喜欢的口味。
沈栖迟在她旁边坐下,也拿出自己的早餐——两个肉包,一杯豆浆。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安静地吃早餐。阳光从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
“时差倒过来了吗?”江浸月问。
“差不多了。”沈栖迟喝了口豆浆,“就是晚上睡不着,早上醒得早。”
“那还来这么早训练?”
“习惯了。”沈栖迟看她一眼,“而且……想早点见到你。”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江浸月脸颊发烫。她低头啃包子,不敢看他。
刘教练打完电话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两个刚刚确定关系的小情侣,并排坐在弹网边的垫子上,安静地吃早餐。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干净得像青春电影的海报。
她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吃完了?休息时间到,继续训练。”
江浸月立刻站起来,把剩下的包子塞回纸袋。沈栖迟也起身,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向游泳馆的方向——他上午还有水上训练。
擦肩而过时,他的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只是一瞬间的触碰,温热而短暂,却让江浸月心跳如鼓。
恋爱初体验,原来是这样——偷偷分享早餐,训练场边短暂的目光交汇,擦肩而过时心照不宣的触碰。在严格队规和密集训练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这份刚刚萌芽的感情。
上午的训练继续进行。109C的弹网训练难度果然很大,江浸月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四周半的翻腾,她在第三圈半时总会失去方向感,身体失控地摔进海绵坑里。
“再来!”刘教练的声音不容置疑。
江浸月从海绵坑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泡沫颗粒。汗水已经湿透了训练服,头发黏在额头上,手臂因为反复冲击而发酸。但她没有抱怨,重新站上弹网。
这就是运动员的生活——荣耀属于领奖台,而更多的时候,是在汗水和失败中一次次爬起来。
中午训练结束,江浸月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食堂。刚走出跳水馆,就看到沈栖迟等在路边的银杏树下。他应该是刚游完上午的训练,头发还湿着,脖子上搭着毛巾。
“一起吃饭?”他问,语气很自然。
江浸月看了眼周围——有几个队友正从游泳馆出来,看到他们站在一起,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她脸一热,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向食堂。秋天的训练局很美,银杏叶开始泛黄,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路上不时有认识的队友打招呼,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多问,但眼神里的祝福是藏不住的。
“上午训练怎么样?”沈栖迟问。
“难。”江浸月老实说,“四周半的空中感知,比想象中难控制。刘教练说,至少还要练一个月,才能尝试上跳台。”
“正常的。”沈栖迟说,“新动作的适应都需要时间。我学200米转身技术时,也练了快两个月才稳定。”
“你呢?上午游了什么?”
“八个400米间歇,每个都要控制在3分50秒以内。”沈栖迟揉了揉肩膀,“最后一个没达标,被罚多游了八百米。”
江浸月心疼地看着他。世锦赛刚结束,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就要进行这么大强度的训练,确实不容易。
“累吗?”她轻声问。
“累。”沈栖迟看她一眼,“但看到你就不累了。”
江浸月脸又红了。她发现,恋爱后的沈栖迟,说起情话来简直无师自通——虽然语气还是淡淡的,但话里的温柔藏不住。
食堂里,他们打了饭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栖迟很自然地把自己的鸡腿夹到江浸月盘子里:“你吃,我需要控制体重。”
“你也要补充蛋白质……”江浸月想夹回去。
“我吃鱼肉就够了。”沈栖迟按住她的筷子,“你练109C,力量消耗大,多吃点。”
江浸月看着他坚持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总是这样,用最实际的方式关心她。
吃饭时,他们聊了各自的训练计划,聊了接下来的比赛安排,聊了教练的新要求。没有太多甜言蜜语,但每个话题都自然而然地分享,像过去十五年一样。只是现在,分享的时候心里多了一份甜蜜的归属感——这个人,是我的男朋友了。
下午的训练更艰苦。江浸月在跳台上练习107B的稳定性,刘教练的要求严苛到近乎残忍——连续二十跳,每一跳的入水角度偏差不能超过2度,水花不能超过指定大小。
跳到第十五跳时,江浸月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手臂因为反复冲击水面而发抖,腿部的肌肉酸痛难忍。她站在跳台边缘,看着
“集中!”刘教练在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调整状态。走板,起跳,翻腾,入水——动作依然标准,但能感觉到身体的疲惫。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游泳馆二楼的观察窗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沈栖迟站在那里,正看着她训练。
只是一眼,但她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第十六跳,第十七跳,第十八跳……她越跳越稳,仿佛疲惫感被某种力量驱散了。
最后一跳完成时,刘教练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不错。虽然有几跳角度偏了1.5度,但整体稳定性比上周提高了15%。”
江浸月从水里出来,累得几乎站不稳。她靠在池边喘气,抬头看向观察窗。那里已经空无一人——沈栖迟应该回去训练了。
但刚才那一眼,已经给了她足够的力量。
训练结束,江浸月洗完澡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训练局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条条通往梦想的路。她走向宿舍楼,在路口,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沈栖迟。
“你怎么……”她话没说完,沈栖迟就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姜茶。”他说,“刚练完水,喝点暖的。”
江浸月接过杯子,打开,热气混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香扑面而来。她喝了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沈栖迟看着她,“明天早上,还是那个时间?”
“嗯。”江浸月点头,“你……别来太早,多睡会儿。”
“睡不着。”沈栖迟很诚实,“习惯了早起。”
两人并肩往宿舍楼走。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江浸月捧着温暖的杯子,感受着身边人的体温,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感。
恋爱初体验,比她想象中要自然,也要甜蜜。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黏腻的相处,只是在严格的训练纪律下,找到属于他们的、小小的相处空间。一顿早餐,一个眼神,一杯姜茶,一次擦肩而过的触碰。
这就够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恋爱很重要,但梦想同样重要。而他们,要一起守护这两样珍贵的东西。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江浸月停下脚步:“我到了。”
“嗯。”沈栖迟也停下,“早点休息。”
“你也是。”
江浸月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栖迟还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朝她挥了挥手。
江浸月也挥手,然后快步上楼。回到房间,她放下保温杯,走到窗边。沈栖迟已经转身离开,背影在夜色中挺拔而坚定。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信息,但又放下了。明天早上就能见到了,不急在这一时。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今天的一切——刘教练了然的眼神,弹网边共享的早餐,训练时他在观察窗后的身影,还有那杯暖到心里的姜茶。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原来恋爱是这样的。
在追逐梦想的路上,多了一个可以分享喜怒哀乐的人。
在严格训练的间隙,多了一份甜蜜的期待和牵挂。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江浸月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沉入了疲惫而甜蜜的梦乡。
窗外,训练局的最后一盏灯熄灭了。
但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
又将是在汗水和努力中,悄悄经营甜蜜的一天。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