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风渐渐平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织成一张晃动的金网。
温云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重新蹲下身子,目光掠过塌肩膀身上的疤痕,从脖颈蔓延到手腕,最后落在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
怨恨、不甘、自卑,还有一丝被岁月磨不掉的执拗。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你想做自己吗?”
不是作为“张起灵”的替身,不是活在别人的阴影里,而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无邪站在一旁,看着温云曦澄澈的侧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总是这样,像个小太阳,把光和热毫不吝啬地分给遇到的每一个人。
这份善良让他动容,却也让他忍不住生出一丝私心。
他多希望她能自私一点,把目光只停留在他们几个身上,把温暖只留给身边的人。
人越多,分到她视线里的光就越淡,他不想看到这样的景象。
可他也清楚,温云曦就是温云曦,她的善良是刻在骨子里的,像山间的泉水,自然而然地滋养着身边的一切。
张起灵的神色同样复杂。
他望着塌肩膀,这个与自己有着相同代号、却拥有截然不同命运的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恨吗?
谈不上,在今天之前,他甚至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
愧疚吗?
也没有,塌肩膀的遭遇源于张启山的算计,与他无关。
可看着对方身上狰狞的疤痕,还有那双黯淡的眼睛,他又无法完全漠然。
塌肩膀愣住了,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沉寂多年的心湖,荡起层层涟漪。
他垂眸看着自己布满疤痕的手,指节因为常年用力而有些变形,掌心的茧子厚得像层壳。
重新开始?
做自己?
他不是没想过,可每次摸到脸上凹凸不平的皮肤,每次感受到别人异样的目光,那点微弱的希望就会被碾得粉碎。
“重新开始?”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苦涩,“带着这些疤吗?这些丑陋的疤,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当成怪物。我这样的人,还有资格做自己吗?”
黑瞎子靠在树干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墨镜边缘。
他见过太多被命运捉弄的人,塌肩膀的绝望他懂,却也知道,温云曦这句话不是随口说说。
这丫头看似心软,实则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温云曦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不是能不能。”
这句话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塌肩膀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少女,她的眼睛里印着他丑陋的模样,里面没有丝毫的鄙夷或同情,只有纯粹的认真。
那一刻,他所有的防备都轰然倒塌,仿佛眼前的人真的能为他劈开一条崭新的路。
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嫉妒。
他嫉妒张起灵,嫉妒这个名字真正的拥有者,不仅拥有了他梦寐以求的身份,还能遇到这样一个愿意为他照亮前路的人。
而自己呢?
像阴沟里的臭虫,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活着就是为了成为别人的影子。
可这份嫉妒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渴望取代。
他想做自己,想摆脱“张起灵”这个沉重的代号,想甩掉那些刻在身上的疤痕和屈辱。
他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两个字:“想!我想!”
胖子凑到张起灵身边,小声嘀咕:“小哥,妹子这是想干啥?我咋瞧不明白呢?”
他知道温云曦心善,但做事向来有章法,哪怕是一时兴起,也总有自己的道理。
可这次,他是真的看不出她的目的。
总不能是单纯发善心吧?
张起灵沉默着,目光落在温云曦身上。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却莫名地相信她。
这个总是笑嘻嘻的姑娘,手里好像藏着无数的秘密,总能在不经意间带来意想不到的奇迹。
塌肩膀的话音刚落,身上的绳索突然“咔哒”一声松开,像有只无形的手解开了绳结,随后便化作点点微光,消失在空气里。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了绳索的束缚,久违的轻松感涌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逃跑,只是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的身高其实不低,只是常年佝偻着背,加上肩膀塌陷,显得有些萎靡。
此刻站直了,才看出原本挺拔的骨架,只是左肩那里依旧有些不自然的倾斜。
温云曦摊开手,掌心躺着一颗通体莹白的药丸,像用月光凝成的,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吃了它,你就能完好如初。”
她看着塌肩膀的眼睛,认真地说,“但前提是,你要舍弃之前的一切,做一个全新的人。你的过去,你的身份,都要留在今天。”
她没说的是,塌肩膀作为张启山留下的棋子,必然被不少人盯着。
想要真正开始新的生活,就必须让塌肩膀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塌肩膀看着那颗药丸,又看了看温云曦。
他不知道这颗小小的药丸能不能真的治好自己,但他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这些年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就算这是个骗局,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原点。
他没有丝毫犹豫,接过药丸,仰头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然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只觉得身上传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感,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抚平他皮肤下的伤痕。
脸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肩膀处的酸痛感也渐渐消失,原本塌陷的地方慢慢恢复了正常的弧度。
无邪和胖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可是被强碱腐蚀的伤疤,医生都说了不可能修复,怎么就……这么轻易地好了?
这简直比倒斗时遇到的粽子还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塌肩膀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指尖传来的是光滑细腻的触感,没有了那些沟壑纵横的疤痕,没有了那些硌得慌的凸起。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原本塌陷的地方变得平整,活动起来也灵活自如,没有了之前的滞涩感。
他索性脱下那件在挣扎中变得松松垮垮的上衣,露出了原本伤痕累累的后背。
此刻,那里的皮肤光洁如初,连一点疤痕的印记都没有,线条流畅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起伏,充满了力量感。
那些困扰了他半生的伤痛,真的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谢谢你。”
塌肩膀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对着温云曦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丝毫的防备和怨恨,只有最纯粹的感激。
“先把衣服穿上吧,”黑瞎子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件亮黄色的T恤,扔了过去,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虽然你身材不错,但也别在这儿耍流氓。”
塌肩膀接住T恤,二话不说套了上去。
亮黄色的衣服衬得他原本有些苍白的皮肤多了几分气色,也让他看起来少了些阴郁,多了些鲜活的人气。
他此刻的模样,眉清目秀,鼻梁高挺,眼神虽然还有些迷茫,却已经没了之前的戾气,倒像是个刚走出校门的青年。
无邪终于缓过神来,走上前问道:“既然你恢复了,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想去什么地方吗?”
可别跟着他们,温小喵身边的人已经够多了。
塌肩膀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在巴乃待了几十年,每天躲躲藏藏,盯着张家古楼,早已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
除了这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温云曦看着他无措的样子,像个迷路的孩子,忍不住笑了笑:“那你想好自己叫什么了吗?总不能一直没有名字吧。”
塌肩膀还是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这一生,先是被叫做“张起灵”,后来被人叫做“塌肩膀”,从来没有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
“嘿,你们张家人咋都这性子,闷葫芦似的。”胖子在一旁打趣道,“要不胖爷我给你取一个?叫王大壮咋样?听着就结实!”
塌肩膀显然不喜欢这个名字,皱了皱眉,没说话。
温云曦想了想,眼睛一亮:“我给你取一个吧,叫烬昭怎么样?”
“烬昭?”塌肩膀轻声念了一遍,眼里闪过一丝疑惑。